先帝驾崩后十二日,便是冬至。
冬至日本该举行岁末最隆重的“郊天大典”,但先帝梓宫尚停在内殿,这大典只得“权停从简”,不设乐、不卤簿、不大酺,仪仗也减了大半,只剩下必要的执事官、侍卫,以及台下按品级站着的寥寥十数人,将仪式草草走过。
靖国公贺兰远如山峙立于第三排,目光沉沉锁在新帝李钰昭侧后方那道身影之上,袖中的手早已握成冷硬的拳。
李钰昭一身素白孝服,外罩祭天的玄青大裘冕,站在最前方随着礼官的唱喝,依礼而动。陆以宁就站在她侧后方,面色无波,无甚表情。
大典最后一项,是“燔燎告天”。礼官唱喝之声,初在空旷郊野上悠悠荡开,却只一瞬,便被呼啸风雪吞没大半,唯余一点颤抖尾音在天地间飘摇,愈衬得四野苍茫,万籁俱寂。
天色沉郁如铅灰,细雪混着冷雨,簌簌而下,愈加密集,似要将这天地都织进一片凄清寒凉里。
李钰昭自太常寺卿手中接过玉帛信物,步履从容,缓向坛中央那座青铜祭鼎走去,将玉帛投入鼎中。
然就在此时,忽闻一声清脆短促的裂响。这声响算不得惊天动地,只于当下情境却格外刺耳,引得大典上众人目光齐齐聚向那座祭鼎。
青铜祭鼎仍静静伫立,其腹部正中,却赫然绽开一道裂纹,如蛇般蜿蜒游走。鼎内尚未燃尽的苍璧与三牲,透过缝隙渗出几缕残烟,袅袅升腾。
大凶之兆——
祭天礼器于仪典间崩裂,乃上天示警,国运将衰之征兆。尤其在先帝新丧、新君初立的敏感时局,此消息若传扬出去……
陆以宁的目光从破裂的祭鼎上移开,淡然望向远处——几名负责记录祭祀的史官正手忙脚乱,欲合上手中的起居注。
好在今日到场的,十有七八皆是她陆氏阉党一脉之人。便是余下那几个心志不坚者,亦属识大体、顾大局之辈,断不会容此事传扬出半句风言风语以致朝局动荡。若真传将出去,或有人借此生事、大做文章,她倒正好顺势借此清理门户,肃清内患,以固其势。
她目光看向工部尚书,工部尚书心领神会后方才一步踏出,躬身一揖,道:“陆掌事,下官失职。此鼎年久锈蚀,实因工部旧岁修缮不力。请即刻命人更换祭鼎,以全大典之仪。”
雪花簌簌落在陆以宁肩头又悄然融化,她顺势接道:“简尚书说得是。”
“既是器物年久失修,换了便是,”她说着,侧首看向侍立一旁的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吩咐道,“礼官,速去将备用玄鼎抬来。”
那礼官躬身应下,转身便要匆匆去安排。
太常寺卿却拱手颤声道:“陆掌事,更换祭鼎固然要紧,可、可这吉时……”他抬眼望天,云色沉沉,雪势未歇,又道,“今日祀天大礼,每一刻皆为推演吉时,耽搁不得。这、这中途更换祭器,已是……若再误了时辰,恐、恐干犯天和,非祥兆也!”
“天既降雪,便已示吉。风雪不误天命,诚心可动天地。礼之大者,不在器,而在心,”陆以宁道,“雪者,本为祥瑞也。继续。”
命令既下,便无人再敢质疑。早有准备的礼官与工部匠役立刻行动起来,不多时,八名壮汉将另一座形制相若的玄鼎抬至高台。
直到新鼎落位,主祭的礼官再次高唱仪程,祭礼又得以继续依序进行,直至终章。
待典礼礼毕,陆以宁护送李钰昭登车。行至车前,见她正欲登阶,陆以宁忽而问道:“近来国事纷纭,未得闲暇探望太皇太后,不知老太后近来安否?”
李钰昭闻言驻足,虽不解她为何此时此地提及太皇太后,仍颔首答道:“劳陆掌事挂念,皇祖母康泰如常。”
陆以宁这才目送她登车,徐行而去。身后诸位大臣亦待新帝车驾远去,又得她允准,方才陆续步履匆匆,欲离此是非之地。唯靖国公贺兰远,被陆以宁一声唤,止住了脚步。
“老公爷留步。”
贺兰远身形一僵,抬眼已见面前四名锦衣卫封住去路。只得缓缓回身,看陆以宁徐步而来。
他持袖而立:“陆掌事可有何事?”
“风雪甚大,老公爷年高贵重,”她步至贺兰远身前,侧身抬手虚引,“不如与我同车回城,也好避避风寒。”
此时贺兰远的马车早已奉命远去,雪幕深垂,唯余官道上一行车辙,渐次没入苍茫。他静立片晌,终是敛衣颔首:“那便……有劳陆掌事了。”
回程的马车碾过地上积雪,缓缓驶向皇宫。
车厢内燃着银炭,温暖如春,但他只觉得周身发冷。
陆以宁没同他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道:“三日前,镇海文氏留在京城的人秘密去了老公爷府上,逗留尚久。”
闻言,贺兰远猛然攥紧衣袖下的手,又抬头看向了她。
“老公爷不必紧张,”她道,“那人说了什么,我并不在意。我只在意他说的话,老公爷是否听进去了,又是否……传给了某些人。”
“文氏想做什么,我一清二楚。老公爷是三朝老臣,如今天子新立,其中分寸,您该比我明白。”
贺兰远的呼吸一瞬急促,别开视线:“老臣……不知陆掌事在说什么……”
“老公爷不仅知道,还动了心思,”陆以宁忽而沉了几分话声,“但老公爷可知,崇均十二年东南那场海战,文氏之所以惨败,并非全是先厉宗皇帝之过。”
崇均年间,文氏一族势若中天,煊赫无两。其先祖追随先帝左右,鞍前马后,血染征袍,以累累战功换得文氏世代簪缨、裂土封疆。
先厉宗皇帝登基以来本就性情多疑,文氏一族的煊赫,非但未令他感念祖荫,反而如芒在背——他想起太祖当年诛戮功臣的旧事,又见文氏如今权倾朝野,于是,原本镇守西海的水师,被他一道调令,以“东海告急、急需援军”为名,强行调往东海前线。文氏虽知是计,却不敢公然抗旨。自此,文氏之势虽未崩塌,却已隐隐露出了裂痕,也为后来的倾覆埋下了伏笔。
结果不出所料,文家军不熟悉东海海情,苦战不敌,不仅主将战殁,全军尽损,还连丢一座边海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