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后来即便收复失城，驱走外寇，可文氏班师回朝之日，也是他们鸟尽弓藏之时。

先厉宗皇帝的清洗，来得又快又彻底。

但不料，文氏残余势力在蛰伏几年之后，竟投靠了当时专权的宦官陆贺，并借其势力继续在青州经营。

如今三十几年过去，太子被废，陆以宁扶三公主李钰昭继位，倒像是让文氏终于嗅到了机会，想暗中串联废太子与青州周边几路军马，打算以“清君侧”之名起兵。

“当年文氏兵败，是因为军中混进了濊貊细作，”陆以宁轻轻一笑，这笑意里却还藏着些别的什么意味，“虽说先厉宗皇帝猜疑牵头在前，可连丢城池、一败涂地，却是这细作从中作梗。”

“要不然说这世事难料呢。”

“濊貊细作本只想在西海扰乱文家军，谁知先厉宗皇帝突然将文氏调往东南。于是索性将文氏作战谋划全盘泄露，文氏也就这样折在了东南海战中。”

“老公爷，”陆以宁略微往前倾了倾身，慢声道，“我今日留您，不是要问罪，也不是要威胁。是给您，给裕王殿下，一条生路。”

“还请老公爷进宫后转告殿下，待离京之后，安安分分在封地做他的王爷，如此自可保他一生富贵平安。”

“但若他听了文氏的蛊惑，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陆以宁顿了顿，伸手替贺兰远拢了拢身上的貂裘，接着说道：“今日祭鼎破裂，虽为不祥之兆。但器物终究只是器物，坏了，换一个便是。可人若坏了心思，就不是换一个那么简单了。”

*

冬至夜晚的掌事宫，灯火通明。

陆以宁还在议政殿里批阅奏报，殿外就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雪夜的寂静。

苏怀恩匆匆跑进殿来，还没到她面前，就已经忙不迭地开了口：“掌事！急报！”

“适才瑞和祥记的人来报，”他跑近了后，喘了口气，才道，“林中丞……林中丞出事了！”

瑞和祥记，是缉事司于京城所设之产业。对外则托言经商谋利，对内实乃她麾下之情报据点。凡有不便明言、隐秘难宣之事，抑或如今这般仓促间不及入宫禀报之消息，皆可径送瑞和祥记，再由祥记之人转呈于她。

此处置如暗线牵丝，外示寻常商号，内藏谍影机枢，既避耳目之察，又通内外之讯，端的是缜密周全，不露锋芒。

陆以宁抬着的手停在半空，目光看向他，道：“说清楚。”

苏怀恩便又细说道：“亥时一刻，一匹快马直冲瑞和祥记。马上的人身受重伤，道是林中丞在三河县郊外黑松林遇袭，随行十七人，皆已遇害，贼匪乃是有备而来。”

“说完这些，他人便断了气。”

林惟清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这回出京乃先帝遣他以“巡查河工”为名，奉旨查西山等三省至京畿漕运的积弊。随行的，还有他的幼子，二十出头的新科进士，本为历练同行，此番却也丢了性命。

议政殿内一息死寂，唯有窗外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窗棂的声响传来。

“三河县……黑松林……”陆以宁低声念着这两处地名，放下手中笔，起身走到一侧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畿辅舆地图》。她的手指顺着舆图上运河的线条移动，最终停在“三河县”三个小字上。

此处因三河水交汇而得名，是漕运入京的最后一道关口。镇外黑松林，地势险要，林深树密，素有“鬼见愁”之名，历来是盗匪出没之地。

她自语道：“离京城不过八十余里……若是马车，一日便可抵京；快马加鞭，则半日便到。”

林惟清奉旨出巡，离京时她曾特意叮嘱。且依他先前传回的文书，这一路本该太平无事，但偏偏在这离京仅八十余里的地方，遇了害。

眼下殿内已没了人，苏怀恩走近了几步到陆以宁身后，声音压得更低：“掌事应知，三河县的镇守太监是陈明。此人……是当年陆贺公一手提拔的。”

“我知道，”她道，“陆贺殁后，他便攀上了曹冈的高枝。十几年经营，三河县早已是他陈明的天下。漕运的银子，过路商队的孝敬，乃至京畿卫戍的眼线……他那里的油水，怕是不比曹冈的东厂少多少。”

苏怀恩先是叹了口气，想将未尽的思虑暂且压住。却终是未能按捺住，担忧道：“既如此，掌事今日又何必……”

“林中丞是奉旨出京的钦差，如今死在京畿要地，贼人嚣张若此，朝野必然震动。若再与冬至祭鼎之事联系起来，那些本就心怀叵测之人，难免不会借此大做文章，诋毁掌事，动摇国本。届时，曹冈之流再与坤宁宫、裕王府内外呼应……”

“虽先帝待您与先掌事极好，但只怕……”

她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再提旧事，只道：“曹冈近日与坤宁宫那边，走动得是不是太勤了些？”

“是，”苏怀恩回道，“他往坤宁宫递了几回话，也私下见过裕王府的长史。虽未抓住实质把柄，但……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陆以宁轻笑一声：“他确实是等不及了。”

苏怀恩又道：“此事奴婢已命人封锁消息，只他是当街纵马入的京城，夜间有巡兵与更夫，怕是……瞒不住。”

“瞒不住，那便不瞒，”她静默半晌，方转过身同他低声吩咐。末了，郑重道，“此事，就劳苏公公费心了。”

他听罢，随即躬身一揖，领命退出殿外。

殿门开合间，寒风卷进又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