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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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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掌事宫议政殿内,气氛凝重。

长条紫檀木会议案两侧,已按品级坐满了人。左边以内阁首辅喻理为首,次辅孟佑及兵部、户部尚书等人依次列坐。右边则以英国公为首,吏部和刑部尚书等在侧。都察院左都御史,和通政使司通政使人等亦在。

主位尚且空悬,殿中已起了低低的议论声。直至殿外响起脚步声,私语方倏然收尽。

陆以宁最后步入殿中,苏怀恩静随其后。她径直走向长案上首的主位,安然落座,随后道:“诸位都到了。”

“简尚书,程尚书,”她点名道,“昨日仪典上祭鼎破裂,我命你二部彻夜勘查。如今,可有结果了?”

工部尚书简疏清应声而起,手拿卷宗呈到陆以宁案前:“臣奉掌事令,会同都察院、礼部、工部及钦天监,彻查冬至祭鼎破裂一案。”

“经连夜勘验、询问匠役、追溯流程,现已查明实情。”

她续道:“记录显示,三年前最后一次大典后之‘验损’一环,仅有‘器完好’三字总括,并无各鼎逐一详查之副录。此乃礼部疏失。”

一旁同样已起身的礼部尚书脸色一白,立刻拱手道:“臣督导不力,办事官员怠忽职守,致使验查流于形式,未能及时发现隐患,罪该万死!请掌事重惩!”

陆以宁未立即回应,只抬了抬手让简疏清继续说。

简疏清心领神会,道出最关键的部分:“此次大典,火势较往年更旺,天气极寒,鼎身受热不均,终致旧痕崩裂。”

她又从桌案上拿起一卷图纸和几块用锦帕裹着的碎片样本,同样呈到陆以宁案前,道:“……此系年久失修,金属劳损,加之保养查验疏忽,致隐患累积,于特定条件下爆发。乃‘天灾’藏于‘人祸’之后,主因在‘物朽’,直接诱因在‘人怠’。”

“所以,”陆以宁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听不出波澜,“祭鼎之裂,非陛下不德感天,非人蓄意破坏,乃礼部失检于前,工物朽坏于后,机缘巧合,发于冬至日?”

简疏清躬身:“掌事明鉴,臣等调查所见,正是如此。”

但她话落后,殿内反而一片寂静。这结论太“干净”,太“顺理成章”,反而让人嗅出一丝不寻常。

果然,都察院左都御史沉着脸便开了口:“简尚书,程尚书,你二人奏报,可敢以项上人头作保,绝无半字虚言?那祭鼎入库、查验、维护,每一道手续,经手之人,可都一一核问过了?其中有无玩忽职守,有无中饱私囊以致以次充好,有无……受人指使?”

“周总宪此言何意?”刑部尚书皱眉,“勘查疏略在此,事实清晰,莫非你要凭空臆测,罗织罪名不成?”

“郑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毫不相让,“祭器关乎国体,岂能如此含糊了事?都察院风闻,那尊旧鼎三年前确曾修补,所用物料、工匠,工部档案可都齐全?修补之后,验收者何人?这些年维护记录又在何处?这些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又如何防微杜渐?”

“周总宪所言甚是,”户部左侍郎接口道,“祭器修缮,物料采买,银钱所出,皆关度支。我在户部,略知工部近年用于礼器维护的款项,年年皆有增加。钱花了,东西却坏了,这‘朽坏’二字,怕是不能服众。我以为,当由户部、工部、都察院三方,会同审计近年所有礼器相关开支、物料明细,方能查明,究竟是‘物朽’,还是‘人腐’。”

简疏清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道:“王侍郎这是……暗指我工部贪墨?”

“简尚书稍安勿躁。”英国公慢条斯理地插话,他惯常是调和角色,“王侍郎也是为公事计。不过,眼下国丧未除,新君初立,百事待兴。祭鼎一事,既已查明乃器物之弊,当务之急,是尽快了结,稳定人心,而非大兴狱讼,搅得朝野不宁。喻元辅,您看呢?”

喻理眼神先往陆以宁方向看了一眼,才状似叹了口气,缓道:“冬至大典,万众瞩目。鼎裂之事,已生议论。如今结论已出,当速拟明旨,公告天下,以安人心。至于内部失察、维护不力之责,礼、工二部堂官,自当上表请罪,朝廷亦当有所处分,以儆效尤。至于是否要深挖细究……”

他言语稍顿,目光又看向上首,“臣以为,当以稳定为要。细枝末节,可容后缓图。”

“元辅此言差矣!”内阁次辅孟佑开口。她素和喻理不对付,此刻言辞更显锋锐,“祭器崩裂,便是打了朝廷的脸!不杀几个渎职的蠢虫,如何立威?如何震慑那些躲在暗处看笑话的宵小?依老臣看,礼部、工部相关郎中、主事,乃至具体经手的吏员,有一个算一个,都该下狱彻查!该流放的流放,该砍头的砍头!这才能显出朝廷法度!”

“孟阁老,”英国公皱眉,“法度亦需有度。若牵连过广,恐伤及无辜,亦令百官自危,于政务何益?”

“英国公,”孟佑冷嗤一声,“祭器崩裂于大典,亘古未有!岂是‘朽坏’二字可轻描淡写?”

“国丧期间,本就该彻查所有礼器!礼部、工部难辞其咎!”

“天象示警,非同小可。纵然是器物之弊,也当深究其由,看看是否有人祸藏于其中!”

“不错。那鼎为何早不裂晚不裂,偏偏在圣上首次主祭时裂开?其中恐有蹊跷。”

“依我看,当务之急是稳住朝野人心,那‘祥瑞’之说,怕是不够……”

殿内顿时吵作一团。文官与文官吵,文官与勋贵争,勋贵内部意见也不一。有人主张严惩立威,有人主张速结□□,有人要求深入调查,有人担心扩大事态。声音越来越高,引经据典,互相攻讦,面红耳赤。

陆以宁端坐上首。起初,她还能听进去他们的话,可听着听着,那些声音就开始变得模糊,争吵的面孔也在她眼中渐渐虚化,重叠。

“……掌事?陆掌事?”

一声略高的呼唤,将她从思绪中拽了回来——是喻理,他正看着她。殿内的声音也不知何时已暂作停歇,所有人都看向了她,等待着她的最终表态。

陆以宁眨了眨眼,瞳孔重新开始聚焦,正了正身子,缓缓道:“既然诸位各执一词,那便依律、依制、依实情来办。”

“简尚书,程尚书。”

“祭器崩裂,你二人身为堂官,失察、失职之罪,无可推诿。即日起,罚俸一年,戴罪任职。着令你二人,三日之内,将礼部所有祭器查验流程、工部所有礼器修缮维护细则,重新厘定,列出详单,明确权责,报内阁及我核准。若再有疏失……二罪并罚。”

陆以宁看向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总宪所虑,不无道理。都察院可派员,会同户部、工部,稽核近三年礼器相关账目以及物料。但此番只为稽核,不为查案。”

“孟阁老,”陆以宁看向孟佑,却多停顿了半晌才道,“您的意思,我明白。”

“朝廷的脸面,法度的威严,自然要紧。您为阁臣,忧心于此,是本分,也是风骨。”

“但您也是三朝老臣,见惯风雨。当知治国如持玉杯,过刚易折,过猛则易失其正。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已毕,年关将至,眼下更紧要的,是京畿防务和四方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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