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公告天下，”陆以宁最后看向喻理，“就依元辅之意，由内阁拟旨，言明事故缘由，朝廷处置，及整饬之决心。旨意中，要强调天降瑞雪，涤荡寰宇，鼎革象新。”

寥寥数语，纷争已定。

“若无他事，”她作势欲起身，“便散了吧。”

但喻理却抢先一步，开了口：“臣今晨得报，昨夜亥时，有缉事司的人策马疾驰入京。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

孟佑也随即接道：“亥时城门早已下钥。即便是缉事司的人，究竟是何等要事，竟急迫到连皇城宫禁的规矩，京师夜巡的铁律，都可全然不顾？”

殿内众人的目光仍凝在陆以宁身上，她本无意隐瞒，便迎着那些视线，道：“二位阁老的消息，倒是灵通。”

喻理道：“掌事明鉴，非是臣等有意打探，实是五城兵马司昨夜当值指挥使见事非常，不敢隐瞒，循例报至内阁。臣既掌枢机，闻此异常，自当关切。”

“嗯。”陆以宁淡淡应了一声，“既然诸位皆在此，此事——我本亦无意遮掩。”

她话音略顿，道：“昨夜疾驰入京者，确是我缉事司之人，乃我先前遣往护持林中丞的亲随。林中丞一行十七人，于归京途中，行至黑松林……”

“遇袭，尽殁。”

座中诸人虽心中早有揣测，但亲耳听得“遇袭尽殁”四字，殿内还是如同惊雷骤破，震得满堂一时寂然。

“十七人……竟无一人生还？在京畿之地，截杀钦差御史？”刑部尚书拍案而起，脸色铁青，“何方贼子，如此猖狂！目无王法至此！”

孟佑的目光仍落在陆以宁身上，声缓意沉：“三河县？若老臣未记错，此地镇守太监应是陈明。”

“黑松林距京城不过一日马程，在此地动手，已是公然弑杀朝廷命官，是对朝纲的猖狂挑衅！”

“林中丞是清流脊梁，天下仰望。此事，绝不能含糊了结。黑松林遇袭，三河县难脱干系！镇守太监陈明，理当即刻押解进京，严加审问！”

陆以宁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喻理：“喻元辅以为呢？”

喻理闻声，眉间凝起深澜，并未即刻应答。片刻后，方徐声道：“方才孟阁老所言，皆出于拳拳公心，臣深有同感。林中丞乃朝廷肱股、清流楷模，其行踪安危，牵动天下士林之心，朝廷自当倾力寻查，务求水落石出。”

“然则，”他语锋一转，“黑松林地处两县之交，权属本有模糊。若贸然以‘弑杀钦差’之重罪直指三河镇守，证据链犹有未逮，恐难服众。倘若操切行事，而真凶另有潜踪，反易打草惊蛇，致使元凶逍遥，忠魂难安。”

“再者，诸藩奉慰使节不日将齐集京师。此乃国丧之后，新朝首会万邦、宣示统绪之关键时节。当此之时，天下耳目聚焦京师，朝廷一举一动，皆系国体威严。”

殿中渐起低语，不少官员神色愈见凝重，孟佑亦蹙眉沉吟。

“故此，臣愚见，”喻理起身，同陆以宁拱手道，“当前处置，宜分明暗两线，内外有别。”

陆以宁听完他那番“明暗两线”的筹谋，略一颔首，静默良久方开口：“当前首要之重，在于确保奉慰大典平稳成礼，彰显国体，安抚四夷，稳住大局。在此前提下，以明暗两手并行不悖，既不负林中丞忠贞，亦不给内外宵小以可乘之机。待大典礼成，外使散去，内部稳固，届时无论案情查明至何地步，朝廷皆有充足余裕与威严，告慰忠魂，肃正国法。”

“便依喻元辅所议，内阁即刻拟旨，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会同锦衣卫及缉事司，选派精干人手，组成专案行辕，即日前往黑松林。务必查明现场，厘清细节。”

“如此，”她目光徐徐扫过殿中众人，“诸位可还有异议？”

异议？

孟佑只觉一股郁气凝结胸间，吐纳不得。她默然起身，寒着脸草草一拱手，旋即拂袖转身，率先朝殿外离去。

英国公本是阉党一系，心知此议已定，不容再辩，也起身揖道：“臣，谨遵掌事钧旨。”

喻理亦离座躬身：“臣等，遵掌事钧旨。”

*

苏怀恩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尤其是孟佑那决绝的背影，低声道：“掌事，孟阁老今日之态……似乎与往常相异。”

陆以宁与苏怀恩不同，虽也在宦海浮沉八年，但她回京不过两年光景。初回京时，她任京兆少尹，白日里是穿行于京兆府衙与街巷间的寻常朝官，审案牍，理庶务，察民情。

待下职后，她却不是回住所的方向，而是折返往皇宫。在掌事宫殿阁的深处，案上堆着边关密报，国库岁入，廷议实录，灯下铺开的是万里的舆图与人心。她要看，要记，要琢磨，每一份文书背后的暗涌机锋，每一次抉择之间的利弊权衡。

也正是从这时起，陆以宁开始和苏怀恩接触。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陆轩蕤失踪的突然，而苏怀恩，是他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可以无需猜忌，直接倚仗的心腹。

苏怀恩继续道：“孟阁老出身清流，向来持重，即便心中有不满，也多在朝议章程之内周旋，讲究个‘不合而不同’。即便当日掌事宣读先帝遗诏之时，她也未曾当庭失仪，事后更未公然串联反对。可见其心中，终究是存了一份对朝局大体和江山安稳的顾念及权衡。”

“然则今日……”他略停顿，抬眼看了一下陆以宁，才缓缓道，“孟阁老门下御史、给事中甚多，清议风向，大半操于其手。奴婢恐怕孟阁老……曹公公以及坤宁宫那边……”

孟佑或许不屑与曹冈同流，但若曹冈与皇后一党真的有所动作，试图掀起风浪，那么她的态度，眼下倒确实关键。

“那便……”

陆以宁仍坐在主位，目光静静投向窗外。透过半掩的窗扉，她觉得天光仿佛又黯了一层，雪也落得更紧了。

未说完的话，随后轻轻落下，跌进苏怀恩微微睁大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