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尚未亮透,一辆马车便驶出了东便门,碾过官道上新积的薄雪,向北而行。
车厢里,陆以宁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手中轻握着一枚墨玉环佩。这环佩是冬至那日,从那名唯一生还,却最终因伤重不治的缉事司校尉遗物中找出,呈给她的。环佩上刻着一个“七”字,意为暗卫营第七组,是陆贺初创暗卫营时的编号。
同样的环佩,她也有一枚。那时营中子弟多为孤儿或罪臣之后,被抹去前尘,以数字为名,授以杀人技与忠主心,世人谓之“死士”。
后来陆轩蕤将暗卫营化暗为明,整编扩充,成了掌事宫下的缉事司。昔日的血腥与隐秘逐渐被纳入更庞大的官僚体系,那些代表出身与序位的数字编号,也随之沉入水底,只存在于最老的档案和彼此心照不宣的默然里。
今日随陆以宁同行的女子名叫翎月,年纪与她相仿。
翎月并非宫中出身,而是八年前她外放历练时,从边陲一场惨烈的守城战中捡回的孤女。那时城池将破,乱军之中,这个不过十二三岁又浑身血污的女孩,凭着一股狠劲和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粗浅拳脚,硬是护着几个更小的孩子躲进地窖,熬到了援军到来。
陆以宁便将她留在身边,教她识字、理事,和一些防身的功夫。两年前她奉召回京,翎月便也跟着回来。名义上是侍女,实则后来被她送到了苏怀恩手下。
苏怀恩何等人物,自然明白陆以宁的用意。近半年来,他将宫廷规矩、文书往来、人事脉络,乃至一些不宜宣之于口的“处事之法”,皆相授于她。
翎月学得极快,沉静少言,心思却异常缜密,更难得的是一片赤诚。如今她在掌事宫,明面上是协理陆以宁寝殿一切事宜的女官之首,权限却远超寻常总管。暗地里,她渐成陆以宁着力栽培的副手,许多机密事务已开始经她之手。
马车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停在北郊“官茔”一角。此地专葬那些为国效力,却因种种原因身后无人收殓或身份需保密的“官家人”。这里的坟前也大多无碑,或只立着一块未刻字的青石,默然向天。
风雪在这里似乎也变得愈发凄紧,卷过荒草枯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缉事司负责庶务的佥事赵荣领着几名力士已在此等候多时,空地上挖好了五个墓穴,旁边摆放的,却只有一具覆盖着白布的遗体。另外的,只是四套叠放整齐的缉事司制式劲装。
见马车停下,赵荣连忙带人迎上:“卑职参见掌事。”
“按掌事的吩咐,皆已收拾妥当。”
陆以宁的目光看过那具唯一的遗体,又缓缓移向那四套衣冠。雪落在那些深色的衣袍上,融化后,像是凝结的泪。
赵荣随后又同她递上一本她昨夜已看过的册子,上面零星记着五人生前生平与身后抚恤事宜。
翎月沉默从马车中取出一坛酒,递给了她。她接过,抬手拍开泥封,烈酒的气息便混着寒风扑面而来。她将酒缓缓倾倒在地,先敬那具完整的遗体,再依次是四个衣冠冢。
“这酒,”陆以宁此刻站在墓前,看着空荡的穴坑和寥寥遗物,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她道,“敬尔等忠勇,护御史,全职责。”
“也敬……”说来,她与他们年岁相仿,即便稍有差别,也不过三五岁。当年虽皆为死士出身,但这两年却也积下些情谊。她续道,“敬尔等护卫之人,清名未玷,血债必偿。”
清冽的酒液渗入冻土,留下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入土吧。”
她一声令下,遗体便被力士们小心放入墓穴,那四套衣物也分别被放入另外四个坑中,覆土掩埋。泥土与冻雪混杂,填平了生命的痕迹。最后,他们又搬来五块青石,立于坟前。石上无字,只在内侧用刀刻下了对应的姓名和代号。
很快,这里就将和周围无数个无名坟茔一样,彻底融入这片荒寂。唯有档案册上冰冷的记录和极少数人记忆里尚有的碎片,证明他们曾来过,活过,战斗过,然后沉默地长眠于此。
离去前,陆以宁问赵荣:“我记得,这里面有位刘三郎,前岁成了家,那妇人今时已有了三个月身孕。”
“是,”赵荣躬身回道,“刘三郎出这趟差事前,还跟卑职念叨,说这次回来,掌事肯定有赏。他正好攒钱,给未出世的娃娃打副长命锁。”
她点了点头:“刘三郎的家眷,要好生安置。若那妇人愿意,可以在掌事宫名下的铺子里安排个轻省活计。”
“抚恤的章程,我已拟好了条文,接下来,便全权拜托赵佥事操办。”陆以宁朝赵荣与她身后的几位力士拱手一礼,“今日天寒,多谢各位随我一道,送他们最后一程。”
“此处事宜既已处置妥当,诸位辛苦,便都早些收拾了,回去吧。”
赵荣愣了一下,才赶忙垂首回礼:“谢掌事体恤!此乃我等份内之事,万不敢当掌事‘辛苦’二字。”
“掌事厚恩,厚待逝者,体恤生者,他们地下有知,必感念掌事大恩!我等活着的人,也必当竭尽心力,效忠掌事,万死不辞!”
*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翎月亲自执缰驾车。行至东便门外约一里的岔口处,便见一辆马车停在路旁,车旁站着两人,为首者一身常服,正是内阁首辅喻理。他似是特意在此等候,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陆以宁车马来的方向。
翎月轻“吁”一声,勒住马匹,马车稳稳停下。她未下车,只是侧首向里道:“掌事,是喻元辅。”
陆以宁道:“请元辅上车叙话。”
车帘被从外掀起,喻理带着一身寒气踏入车厢,对陆以宁微微欠身:“叨扰掌事车驾了。”
“既知叨扰,元辅又何须在此候我。”
翎月放下车帘,马车便继续向城门驶去。车内空间本不算宽敞,喻理坐下后,倒更显几分拥促。
喻理道:“近来多事,今晨又听得掌事一大早就轻车简从出了城。我放心不下,故来此处。”
“三河县之事,刑部与大理寺派去的人已抵达黑松林。初步查验回报,现场确有激烈搏杀痕迹,且手法利落,非寻常匪类所为。林中丞所携公文箱箧失踪,随行人员尸首多有残缺,难以尽数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