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有…”他略顿,看了陆以宁一眼,才续道,“近来坊间舆论……”
冬至之事,终究未能完全掩住。祭鼎崩裂于国丧期大典,无论事后如何解释“年久绣蚀”、“天降祥瑞”,但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可供咀嚼的话柄。私下里,已有“天命不宁”、“神器失德”的言论在坊间流转。
陆以宁静静听着,末了只道:“元辅辛苦。专案行辕既已设立,按章程查办便是。京中舆论,还需元辅与诸位同僚多费心疏导。”
喻理颔首,又道:“今日晨间,通政司还收到几份奏报,皆是都察院御史所上,内容虽未明指,但字里行间,皆在质疑京畿治安,乃至朝廷是否有意彻查,保护忠良。”
“孟阁老虽未署名,然其门下风动,可见一斑。我担心……”
陆以宁抬眼看向他,问他:“喻元辅素来知人,可是也觉得裕王殿下乃可造之材?”
裕王李钰钖生于辽东,十三岁入京,受册为太子。但当时朝政尽归陆贺之手,皇帝尚且受他挟制,他又岂能容太子日渐羽翼丰满?
陆贺为李钰钖安排的讲官,向来只知空谈虚理,一涉及吏治、兵事、财政等实政,不是刻意绕开,便是语焉不详。
若有翰林想讲些经世致用的学问,不出三日,必被调离。因而李钰钖虽读书甚多,笔下策论虽能写得花团锦簇、典故层叠,内里却空洞无物,好比精雕的琉璃器皿,瞧着流光溢彩,实则一触即碎。
依祖制,太子本应监国习政。可陆贺总以“殿下年幼,当以学业为重”、“陛下春秋鼎盛,无须烦劳储君”为由,将李钰钖隔在真正的权务之外,使他无从历练。
日常奏疏也多由司礼监代笔朱批,他连置喙的余地也无。身边属官,自詹事府至左右春坊,几乎皆是陆贺亲信,面上恭谨周全,却无人敢与他论政事、交外臣。偶有忠直之士试图靠近,不久便被调离京畿,投闲置散。
如此一年,五年,十年……李钰钖成了政治上的“废人”。除了血脉赋予的“太子”身份,他一无所有——没有自己的班底,没有处理复杂政务的经验,没有应对朝堂风波的能力。就连一个能真心相托,说几句体己话的人,也寻不见。
直到先帝驾崩,遗诏宣读,他被废为裕王,迁出东宫,继而又被陆以宁禁足于宫苑深处。无诏不得出,外人亦不得入。
但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便太子如此,愿扶持他登基的仍大有人在。曹冈想,喻理——这位被陆轩蕤一手提携的内阁首辅,也未尝没有此意。
喻理垂眸笑了笑,道:“掌事与其在此问我,不如先替陛下思量思量。”
李钰钖毕竟是先帝亲立,诏告天下,在东宫住了十几年的储君。纵使真被养成庸碌之人,可满朝文武,州县上下,谁不知东宫有位太子?谁心里不对“储君”二字存着几分认可与习惯?这十几年,他也并非虚度。曹冈心里蠢蠢欲动,便正是这个道理。朝中那些讲究“立嫡立长”、“国本稳固”的老臣,心里难免也有计较。
甚至有些原本未必支持李钰钖,只是忠于“太子”这名分与法统的人,眼下时局,只怕也觉得扶持一位至少名正言顺、有迹可循的“废太子”,比效忠一位近乎凭空现身的“皇太女”,要更稳妥些。
而新帝——在先帝遗诏宣读之前,这朝野内外,还记得“三公主”的,寥寥无几。
十五年前,先帝曾临幸一名女子,此事知情者本就极少。女子后来诞下女婴,依例录入宗谱,取名“钰昭”。这一切都在内廷悄然办理,未曾张扬。
随后十五年间,这位三公主不仅朝臣未曾得见,甚至也未必知晓先帝还有这样一位皇女。
岁月漫长,足够让婴孩长成少年,也让本就隐秘的宫闱旧事,渐渐湮没于尘埃。若不是宗人府的玉牒上仍记有“皇三女李钰昭,启泰十年生,母陈氏”,恐怕连她存在过的痕迹也无处可寻。
可谁曾想,先帝遗诏竟石破天惊,将这位在世人眼中几乎“不存在”的皇女,一举推上了帝位。
若非陆轩蕤早已确立陆以宁的地位,并将京营、内廷之权牢牢掌控,又将李钰钖软禁在先,只怕遗诏中那“皇太女即时嗣位”之事,早被斥为“矫诏篡位”,“清君侧”“正朝纲”的大旗,恐怕早已举起。
即便如此,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暗流,也从未真正平息。朝野间的明枪暗箭,除了指向陆氏一党,便尽数瞄准了那位根基尚浅、如坐云端的新帝。在许多人心底,这位新帝不过是陆以宁为长久弄权而择定——甚或是刻意“造”出的傀儡。她的存在本身,便是对旧制法统的漠视与叩问。
“陛下,”陆以宁道,“同身为皇子,自然也被寄予厚望。裕王殿下所拥有的,陛下只会比其更多,不会少。”
喻理自然懂了她的言下之意,遂又笑了笑,只道:“那便……愿这盛世,如掌事所愿吧。”
两人一时无言,只余车轮辘辘。随后不知到了何处,马车再次缓了下来。翎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掌事,前方刘三郎家所在巷口,似有喧哗,堵了路。”
陆以宁就此下了马车,果然见巷内围了些人。再走近些,隐约听得里头传来妇人的哭泣斥骂与男子粗暴的喝斥声。
只见刘三郎家的木门前,一名穿着东厂服饰的档头,正带着三四名手下,将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妇人围在中间。经询问后得知,原来那妇人正是她今日要来寻的张氏。
她往里去,又听得那档头道:“……张氏!别给脸不要脸!刘三郎那是自己命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死了也是白死!厂公念旧,可怜你们孤儿寡母,特让我来接你去享福,那是天大的恩典!识相的就乖乖跟我走,保管你吃香喝辣,比守着这破屋子强百倍!”
旁边一个番子帮腔道:“就是!我们李档头看上你,是你的造化!刘三郎在时就跟咱们李爷不对付,如今死了,李爷不记前嫌,还来照拂你,你别不知好歹!”
张氏扶着身子,害怕却也丝毫不退缩,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我夫君是为公事殉职!你们休要污他清白!我哪里也不去,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
“嘿!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李档头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就又要去拉扯张氏,“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来人,帮这张氏‘搬搬家’!”
几名番子嬉笑着就要上前动手,周围邻里都远远看着,敢怒不敢言。谁不知道东厂的人横行霸道,寻常百姓哪敢招惹。
“住手!”
两声喝斥同时响起,一声来自喻理,另一声则来自巷子另一头。陆以宁转头看去,只见一人站在那方。
李档头的手忽地顿在半空,他身旁几名番子也齐齐扭头,循声看去。
只见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修竹,一袭月白直裰,正是今日旬休在家的翰林院庶吉士——肖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