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三位之忧,”陆以宁道,“此番离京,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曹冈。我若在,他尚需隐忍蛰伏,徐徐图之。我一旦离京,于他而言,便是天赐良机。”
范玉成若有所悟:“掌事之意,莫不是想……”
“确如范府尹所想。”陆以宁接得干脆利落。
曹冈此人,年轻时候行事狠辣,又自负聪明。如今年纪渐长,越发变得疑心深重。
陆贺死后,他时值十六岁的养子陆轩蕤接掌大权,曹冈哪里甘心。
本想趁陆轩蕤年幼擅权行事,可谁能料到,三年后南定王满门被灭,与之相关的势力亦遭大规模清洗。
陆轩蕤手段之狠厉,比起陆贺有过之而无不及,曹冈只得暂且沉寂。可越是沉寂,机会便越从他指缝间流逝。
自启泰十一年陆轩蕤掌权以来,曹冈眼睁睁看着他培植党羽。先是从外寻回所谓的王室遗孤,再是年方二十九便坐上首辅位置的喻理,最后到陆以宁坐上了这掌事之位。
他的心,如今已是不甘得快要发狂。
“裕王殿下与皇太后便是曹冈手中最好用的旗号,困兽犹斗,何况是一头盘踞多年,爪牙遍布的猛兽,他定不会坐以待毙。”
冯敬道:“他若动,必先控宫禁,挟天子,或伪天子以令诸侯。西大营戍守西华门至玄武门一线,我麾下儿郎,皆已梳理过三遍,绝无曹冈耳目。只是……”他略一迟疑,“禁军不止西大营,东大营、南大营及内廷侍卫亲军,多有旧人把持,若曹冈以矫诏或非常手段调动……”
陆以宁接过话:“今日请三位前来,所谋者,非仅止于防备与控制。”
“曹冈此人,结党营私,把持东厂,刺杀钦差,动摇国本,更兼窥伺神器,勾结废逆,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我要三位做的,便是配合苏公公与锦衣卫,张网已待。待其尽入瓮中,便除恶务尽,一个不留。”
“此役凶险,关乎甚重。望三位,”陆以宁起身,向三人郑重一揖,“与我同心,毕其功于一役。”
“彻底,铲除曹冈。”
三人对视一眼,亦同时起身,抱拳低喝:“愿为掌事效死!定不辱命!”
陆以宁颔首,本欲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却见范玉成掩口轻咳一声,道:“掌事谋略深远,臣等感佩,愿效死力。然此事关乎国本,亦系臣等阖族性命。老臣斗胆,有一不情之请。”
“范府尹但说无妨。”
“老臣长子范瑾,年方二十,通文墨,晓骑射,性子沉稳。”他道,“此子留在臣府中,不过一纨绔。老臣……恳请掌事,允其入宫,或于苏公公、翎月掌令麾下行走,听候差遣,磨砺心性。日后,是为一小卒,或充一杂役,皆凭掌事发落。此乃老臣全家之心,万望掌事成全!”
他话音甫落,段善文已拱手接道:“末将次子段锋,年十八,筋骨尚可,性子愚直,唯知忠义。恳请掌事将其编入西大营最苦最累之行伍,或调入缉事司听用。刀山火海,但凭驱使,绝无怨言!”
冯敬也道:“末将有一侄,冯远,父母早亡,由末将抚养成人,今年十五,读过几年书,也算机灵。恳请掌事收留,不拘何处,给口饭吃,让他学些规矩,知晓天恩。”
三人说完,便齐齐躬身,不再言语。堂内一片寂静,惟余陆以宁将他们看着,末了,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其实有一件事,她也一直在思量。
陆贺当年挟天子以令诸侯,病逝后,由其养子陆轩蕤接掌大权。先帝虽体弱,但那时陆轩蕤年方十六,朝堂内外,若有想将他除掉从而铲尽阉党者,并非不能之事。但偏偏先帝……
见陆以宁久未回答,范玉成抬起头,又唤了一声:“陆掌事?”
陆以宁回过神来,知他们虽嘴上说着“入宫听用”、“麾下行走”,但哪里是随便找个地方便能安置的,这分明是要将人直接送到她的卧榻之侧。
她走到三人面前,虚扶一下,道:“三位之心,我已知之。”
“待曹冈事了,京城安稳,便让他们入宫来见。”
*
自范玉成府中出来,翎月已将马车备在门外。陆以宁却命人将车驾回,只携她步行入城。
晨起离宫,奔波半日,眼看将近正午,她便欲寻一处酒楼用膳。
途中,陆以宁问翎月:“张氏家中可还有位母亲?”
翎月点头:“张氏父亲早逝,只与母亲兰氏相依为命。方才六姑娘离开后,兰氏才闻讯赶回。”
“按先前的吩咐,我已妥善安置。待曹冈除后,东厂重归六姑娘执掌,往后应无人再为难张氏了。”
后面这句话,翎月稍放轻了些声音。
陆以宁听罢,亦颔首。静了片刻,却听翎月含笑问道:“那位肖翰林……六姑娘莫非认得?”
“何以见得?”
“那便是那位肖翰林一身清贵气度,眉似远山含黛,眼若寒星映水,连六姑娘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陆以宁没有作声,只面上轻笑了笑。可思绪恍惚间,肖益安那张眉目分明的脸,又清清楚楚映在了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