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河县既地处京畿要冲,也为四方往来咽喉。陆轩蕤自留意陈明后,便已在此暗中布下眼线,只是暂且按兵不动。
林惟清返京前,已于三河驿向通政使司发出最后一份行程文书,言明“冬至日,酉时前可抵京”。不料冬至当夜,刘三郎拼死赶回,传回噩耗。
凛冽的寒风卷着未化的雪粒,专案行辕的人马——刑部郎中,大理寺右寺正,都察院御史,并缉事司千户一名,另有衙役与番子二十余人,昨夜里接到严令,今日拂晓便出了城,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快马抵达了黑松林。
黑松林范围不小,刘三郎伤势过重,只模糊说了“黑松林遇袭”,其余细节一概未及交代。茫茫林海雪原,搜寻如同大海捞针。十里铺是距离黑松林最近,也是通往京城的最后一处官驿,自然成了调查的起点。
此地驿丞听闻他们在寻人,便带来了一位名叫吴有田的更夫,他道是:“那天夜里,风大雪急,我照例在堡墙上巡更。约莫是……亥时前后,我走到西面角楼附近,在堡墙上隐约看到西面黑松林方向传来火光和厮杀声。”
但他因年老胆怯,且堡内兵员不足,未敢夜出查探。
次日清晨,他例行巡逻至隘口,发现官道上车辙凌乱,地上残留着打斗血迹。
“我又往潮白河下看去,看到冰面有破窟窿,岸边也散落着官靴、碎木。我认得那是官家之物,只心中害怕,未敢声张。”
“今日听闻几位官人在寻林中丞,我思虑再三,这才向驿丞说了这事。”
专案行辕一行人便不敢怠慢,在老吴头的带领下往他说的那处匆忙赶去。沿着官道向西走了约一里地,果然在一片地势略开阔处,发现了老吴头所说的残迹。仵作验罢,血迹斑驳,非止一人。
再往前走百步,便是潮白河一处水流较缓的河湾。河面上裂开一个丈余窟窿,四周冰棱狰狞。岸边,散落着几只沾满泥雪的官靴,以及一些深色漆木的碎片。
寒风呼啸着穿过光秃秃的河岸树林,卷起雪沫,扑打在众人脸上,冰冷刺骨。但比天地更彻骨的,是这冰封河湾无声诉说的离散踪痕。
刑部郎中郑铎立时喝令:“以此窟为中心,上下游五百步,细搜!”
众人便应声散开。但此番前来者,皆是于此道经验颇丰之人,自知风雪两日夜,纵有痕迹也早掩去大半。老吴头所指之处,恐成林惟清一行最后实证。
*
林惟清遇害一事,震惊朝野。
吴有田说,厮杀声是夜里传来的,可三河县距昭京不过一日路程,林惟清为何非要星夜兼程?
两件事都出在冬至这日,搅在一起,引得谏言如潮。陆以宁的案头,来自都察院,六科并部分部院的奏疏已堆成了山,坊间亦是怨声四起。
喻理踏进殿中,手持一卷文书,至她案前,行礼道:“见过掌事。”
她闻声抬头,目光落在那卷宗上:“喻元辅来了。黑松林那边,可有新消息?”
“是。”他双手将卷宗呈上,“专案行辕的郑郎中、周寺正、王御史联署呈报,并附缉事司赵千户的见证笔录,初步勘查详情皆在于此。”
陆以宁接过,一面展阅,一面问话,神色却仿佛早知其中内容般平静无波:“依元辅看,这份呈报,可能平息殿外那些议论?”
喻理神色凝重,沉默片刻才开口:“单看这份呈报,人证物证俱全,时间、地点、事件链条亦清晰,足以坐实林中丞一行在黑松林遇袭,凶多吉少之事。若将此报明发,确可暂应朝野追问,将舆论引向别处。”
陆以宁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他却话音一转:“然,臣细览此卷宗,尤其是反复推敲吴有田之证词,以及现场诸般痕迹与时间,天候,地理等之关联后,心中……却有些许难解之惑。”
“我知喻元辅心细如发,”她放下卷宗,抬眼看他,“这份呈报,本就是给外人看的。”
喻理并不意外,他本就不疑她动手脚,只不愿被她蒙在鼓里。他道:“臣并非质疑掌事决策,只是曹冈一党绝非善类,三河县这潭水又深又浑。此案既已掀起风浪,便须经得起反复推敲。臣能看出这些,时日一长,难保旁人看不出。若曹冈等人借机反咬……”
陆以宁淡然道:“喻元辅不必多虑,此事我自有安排。”
眼见她已有送客之意,他赶在她开口前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们分别太久了。自当年一别,八年光阴倏忽而过,如今两人早已非暗卫营中时的模样。即便她回京这两年来,与他共事时总比对待旁人温和几分,可彼此之间,终究横亘着一条跨不过去的鸿沟。
只是此番她对林惟清一事的态度实在令人起疑,他才不得不暂搁下这些年生出来的距离与规矩,盼她能念着往日情分,多少同他透露一些她正在筹谋之事的内情。
“自冬至日后,靖国公也被扣在了皇城,你莫非是疑心祭鼎之事和裕王殿下有关?”
太子自被废为裕王,陆以宁便下令将他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入朝,亦不许外人探视。若说这祭鼎一事最可能是何人所为——裕王一派的嫌疑,的确最大。
“先帝既去,新帝登极,朝中参劾简尚书的谏言与奏折,便又多了起来。”陆以宁抬头看向喻理,见他身姿如松,气韵清肃,一身竹菊般的文人风骨,转而道,“简尚书自任工部尚书以来,始终由喻元辅亲授教导。”
“她在工艺一道的本事,可谓天授。如此良材,喻元辅竟也不愿为她说一句好话吗?”
喻理神色微沉,显然不悦——不悦她这般说法,也不悦她顾左右而言他,不入正题。可终究还是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
“我以为,简尚书本不堪此任。”
“这话,你不妨说与文武百官听。他们若肯认,我自然也无异议。”
简疏清自任工部尚书起,弹劾她的折子就从未断过。如今又因祭鼎一事疏忽,她这尚书之位,怕是坐不稳了。
“所以,”喻理不再随她绕弯,直接问道,“你打算何时处置陈明?”
“此前你虽已命他禁足府中,可据报,他全然未将你的命令放在眼里。三河县终究是昭京所辖之地,难道朝廷如今连一个陈明都动不了?”
“元辅这般着急,倒不像你往日作风,”陆以宁抬眼静静看他,“眼下孟阁老隐有与曹冈联手之势,莫非元辅也支持裕王,要同我……兵刃相见?”
喻理道:“你明知我并无此意。”
“我真的知道吗?”
被她紧接着一反问,他竟一时无言,只是凝视着她,不再作声。直到她移开目光,垂眼道:“待林中丞头七过后,我会前往颖川。”
“届时曹冈必定有所行动。诸事我已安排妥当,元辅若存二心,可莫要错失良机。”
喻理又是沉默后道:“你去颖川做甚?”
陆以宁亦答非所问:“这段时间,内阁的票拟,六部的行文,以及都察院那些奏疏的批答,便有劳元辅,替我因势利导了。”
“臣,”他抬手,躬身,已换回了来时的语气和身份,“责无旁贷。”
“若无他事,元辅便先请回吧。”
她还是下了逐客令。
殿外北风正紧,卷过宫墙殿宇。喻理走出来,只见天地苍茫,白雪覆盖了一切,仿佛连自己的前路,也一同淹没在这片白茫之中。
*
林惟清一事,陆以宁虽加派人手多方查探,数日过去,费时费力,却一无所获。
直至第七日,林惟清一行人的尸身仍未寻得。依着此般情况,若长时间停灵不葬,于生者不安,也易生变故,因而不得不立衣冠冢,先行下葬。
陆以宁当日亲往林府上吊唁,三炷香刚接到手中,守在林惟清灵堂前,同样身为御史的一人,从袖中摸出匕首,朝她刺来。
一旁缉事司的人当即眼疾手快地将她拿下,她便在灵前嘶声哭骂:“陆贼!林中丞一生耿介,信奉‘文死谏,武死战’,以血荐轩辕!他岂会想得到……自己未死于为民请命的朝堂,未死于劾贼除恶的奏章,竟是这般不明不白,尸骨无存地死在你们这些只知争权夺利,祸乱朝纲的国蠹手中!”
她声声带血,字字泣泪,惹得灵堂众人无不侧目,纷纷看向陆以宁。
林惟清此人,向来以“为生民立命”为志。不结党不营私,是朝野皆认的道德君子。其子在翰林院任庶吉士,才华出众,品性刚直,亦被视作清流未来的希望。
说话这人名叫谢扶缃,乃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与林惟清同出南直隶。他二人虽非严格座师门生,但自入都察院以来,因她同样刚直敢言,尤擅稽核钱粮刑名,深得林惟清赏识与照拂。林惟清于她,不仅是上官前辈,更是她在这浑浊官场中的一盏明灯。
她性情更为峻急刚烈,林惟清出事,她根本不信所谓“匪患意外”,心中早已认定是阉党灭口。连日来,她在都察院中直言应彻查东厂与三河,屡屡与同僚激辩。今日灵前,又见陆以宁竟敢亲来,一副哀悼忠良之态,她悲愤交加,骤然发难,这才有了这决死一击。
苏怀恩沉着脸色,示意护卫将谢扶缃牢牢制住,只需陆以宁一个眼神,立刻便能将这“犯上狂徒”拖下去,生死不论。
陆以宁面上静如止水,只双手持香,躬身三拜后将香插进炉中。末了,方回转过身,等谢扶缃哭喘之际,冷眼看去,问了一句:“谢御史,你且说说——我为何要杀林中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