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身后一道尖哑声音截断:“掌事何必同谢御史计较。”
“谢御史素来行事作风便是这般,若非有林中丞屡次回护,只怕早被掌事……杀了不知多少回了吧。”
来者缓步行至陆以宁身后,从一旁人手中接过三炷香,敬过灵位后,也并入炉中。
陆以宁侧身,看向来者,道:“曹公公深居宫中多年,竟也为林中丞之事奔走,着实难得。”
曹冈面色端凝:“掌事这话从何说起。林中丞的为人,朝中谁不敬重?如今生不见人,死不得全尸,咱家就是再怎么闭门不出,也该来送他最后一程。”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陆以宁只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朝外走去。
曹冈跟上去,又道:“近来宫里头闲话不少,想必掌事也听了些。今日见掌事仍是这般从容,倒颇有几分当年陆公的风度。”
陆以宁步子缓了缓,容他并肩,才转了话锋道:“我近日刚得了一坛好酒。既然在此遇见曹公公,不如赏光与我共饮几杯?”
“哼,”曹冈哑着嗓子低笑一声,“掌事的好意,咱家心领了。只是年岁大了,不比从前。这酒……掌事还是留着,请该请的人罢。”
他话音方落,陆以宁却脚步一停。
苏怀恩立即会意,挥手让缉事司的人上前,扣住了曹冈的肩。曹冈骤然一惊,怒道:“掌事这是做什么?”
“说了,请曹公公喝酒。”
陆以宁侧过身,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道:“今日这酒,我特意请了徐娘子来烫。曹公公好酒之人,怎会忍心辜负我这番心意?”
“请吧。”
看她这般架势,显然有备而来。曹冈心头警铃大作,可昭京毕竟是她的地界,此时硬碰,绝非良机。
他便重重一挣,低喝道:“松手!”
缉事司的人朝苏怀恩看了一眼,见他颔首,这才放开。
*
陆以宁说是品酒,地方却就设在了林府。
灵前争执犹在耳畔,转眼竟能在人家府中安然落座。曹冈愈想愈觉凶险,欲起身告辞。
他才一动,陆以宁便开了口:“曹公公当年是陆公麾下得力之人,如今竟怕与我这个后生同桌饮酒吗?”
屋内除了斟酒的徐娘子,再无旁人。徐娘子出身名酿世家,好酒如曹冈,自然认得。
但此番说是喝酒,实却是鸿门宴。
曹冈沉声哑道:“林中丞尸骨未寒,掌事却在他府中设宴品酒,怕是不妥。”
陆以宁执盏浅抿一口,抬眼看他:“林中丞此行明为巡查,实无大事,却偏偏在黑松林遭了难。”
“若我没记错…”她放下酒盏,声气温和,“三河县的镇守太监陈明,至今仍与曹公公往来甚密。”
曹冈面色一沉,气压颇是吓人:“掌事这是疑我?”
“早闻掌事是笑面虎,三言两语便能搅弄风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如今政局动荡,朝野上下皆对掌事议论纷纷,掌事有闲心在此喝酒,不如先处置要紧事。”
他说罢起身,冷冷道:“恕不奉陪。”
陆以宁的声音却直接将他脚步绊住:“三河县的事…”
“漕运关税,私盐,钱庄,乃至人口买卖……这些,我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但我希望…曹公既已年高,便别再往里掺和。不然辽东,南定的旧事,曹公应当不愿在自己身上重演。”
曹冈看向陆以宁,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掌事说话,可要凭证据!”
“正如曹公所言,”陆以宁抬眸,神色仍旧波澜不惊,“眼下朝局动荡,该清的,总要清一清。”
“念在你我同住宫中,也算一脉相承,我尚愿留几分情面。否则……”她微微一笑,“东昭如今在我掌中,证据是真是假,本就不重要。”
“孰轻孰重,曹公风雨几十年,应当比我明白。”
陆以宁言尽于此,说罢起身,带着徐娘子一道,比曹冈先行离去。
她走后,曹冈怒极抽手,桌案上杯盏茶壶应声碎裂,一地狼藉。
*
林惟清的身后事总算料理妥当,已是深夜。
谢扶缃回到府上,推开屋门,还未点灯,便隐约瞧见屋里头站着个人影。她喉间一紧,刚要开口,就听见有声音道:
“谢御史,点灯吧。”
是陆以宁。
谢扶缃慌忙将灯点亮,旋即转身拱手:“昨日在灵堂上,下官对掌事多有冒犯,还望掌事恕罪。”
“本就是我让你这么做的,”陆以宁抬手虚扶,请她落座,“何来冒犯一说。”
谢扶缃就势在桌旁凳子坐下,静了片刻,低声问:“掌事之前只安排让我昨日演这一出戏——可是疑心林中丞之事,与曹公公有关?”
陆以宁道:“曹冈乃陆贺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又经营东厂多年,根基太深。眼下,我自然也不想与之为敌。三河县,又是陆贺当年安排心腹陈明经营多年的要塞。陆贺一走,陈明转头便投靠了曹冈。”
烛光映着谢扶缃的脸,眉眼间透着执拗,与白日里截然不同。她对陆以宁态度恭敬,却并非出于谄媚或畏惧。她道:
“掌事不欲与曹公公正面为敌,下官明白。然树欲静而风不止,林中丞之事,无论是否曹公公授意,陈明乃曹冈臂膀,此事人尽皆知。如今林中丞罹难,矛头所指,无论如何绕不开三河县,更绕不开曹冈。”
“下官白日所言,虽为掌事授意,然其中却不乏肺腑之言。读圣贤书,所为便是心中正道,不避斧钺。下官虽不及林中丞万一,却也不敢吝惜此身。”
“三河县被陈明经营得铁板一块,眼下即便我有心想查,也难以下手,”陆以宁道,“但一省巡抚,堂堂正二品大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凶手——”
即便没人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但凶手——要么是他们中的一个,要么……两个都是。
谢扶缃犹疑道:“所以……掌事昨日让我在灵堂发难,还特意选在曹公公面前,是为了……”
“是与不是,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必须要有个结果。林中丞为人清正,此事我定会给他一个交代。”陆以宁转头看向她,“谢御史乃林中丞身边的得用之人,日后若有三河县相关事务,还望你能相助。”
烛火在桌案上微微跃动,映进陆以宁眼中。谢扶缃怔怔看着那点光,恍惚间,竟觉得沉沉暗处也亮起了一丝明。
自陆以宁两年前回京,到如今执掌大权,无论朝堂之上,还是身边近侍,她多用女子。此举自然招来不少男子不满,只是明面有律法压着,他们不敢妄言,只得私下里拈酸讥讽几句。
谢扶缃自知性子急,说话办事常失分寸,做派未多按着官场那些弯绕来。正如曹冈所说,若非林惟清屡次回护,她这条命,怕是早就不知丢过几回了。
想到这里,她当即起身,走到陆以宁面前,郑重敛衽,深深一拜,道:
“掌事高义,念及忠骨,不让英魂含冤九泉。林中丞清正廉明,实不该遭此横祸。下官不才,定当竭尽所能,助掌事查明真相,揪出元凶,绝不让忠良寒心,冤屈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