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亮,寒意刺骨,远处京城的轮廓在风雪中显得模糊而沉重。
陆以宁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看喻理撑伞站在长亭阶上,也正看着她。她道:“曹冈在先帝时便常照应裕王。日久年深,他或许真觉得自己和裕王情深义重了。我离开这几日,务必借裕王为饵,引曹冈上钩。”
“喻元辅素来刚正不阿,当不忍见林中丞就这样枉死吧?”
她话里似有深意,但政治本就如此,温情是奢侈,更是致命弱点。
喻理听了,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却没反驳,只问:“陈氏现任族长自陆贺专权后便闭门不出,连族中子弟都不让应举,你去颖川做什么?”
颍川陈氏,传承数百年,底蕴深厚,连皇家也要礼让三分。自陆贺权倾朝野,陈氏便退避沉默,几乎与朝堂断了往来。陆以宁此刻亲往,所图必然非小。
陆以宁没答,只接着道:“此事不宜声张,只需让曹冈上钩落网便是。”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喻理:“元辅持此,可暂调我属下之人。”
他却没接,只定定看着她。
“你看着我做什么?”陆以宁问。
喻理这才垂眸,掩去心间翻涌的情绪,接过令牌,略颔首躬身道:“谨遵掌事命。”
此刻,风雪扑面,他上前一步,目光沉静而郑重:“掌事此去,山高路远,风雪载途,万望珍重。京中诸事,臣……定当竭尽所能。”
陆以宁颔首上马,在马鞍上停留了几晌,风帽下的目光与他相接。末了,却终是一言未发,只勒缰催马,踏雪长嘶而去。
喻理独立风雪中,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只缓缓收紧手指,将手中伞柄握得沉沉。
*
司礼监直房里,曹冈正用着早膳。
“老祖宗,”心腹太监刘顺悄步进来,压低声音,“那边……出宫了。”
曹冈手里的调羹磕在碗沿轻轻一顿,又听刘顺继续道:“十二影卫,车驾简素,辰时出的玄武门。得来的消息称,离京五日,是往颖川去了。”
“喻理呢?”
“已在文渊阁,如常批阅奏章。”
曹冈点点头,继续用膳。但手里的动作却越来越急,到最后一碗粥没喝完,调羹便被他“哐当”一声掼进碗里。
刘顺躬身站着,没敢抬头。
“五天,”他冷哼着,“她倒信得过那帮子人,还有喻理那个黄口小儿。”
当夜,曹冈便去了仁寿宫西偏殿。殿内宫灯昏黄,光影摇曳,映得屋内影影绰绰。
皇太后王氏——废太子李钰钖生母,此时仍未就寝。自先帝驾崩,三公主李钰昭在陆以宁扶持下登基,她被尊为皇太后迁居此处,已有二十余日。
王氏,单名一个“宁”字。人如其名,她一生所求,不过是个“安宁”。
她的父亲只是辽东边镇上一个不起眼的副千户,管着几百号军户,守着一段风吹日晒的边墙。她的少年时代,是在马粪、铁锈和辽地粗粝的风沙里度过的。最大的世面,也无非年节时随父亲去卫所,遥望一眼总兵仪仗。至于辽东王?那更是云端上的人,是皇帝血脉落在关外的影子,与她这武官之女,隔了万重山海。
是以,当指婚圣旨降临家中,将她许配给当时的辽东王时,满门无喜,唯有骇然。她想不明白,天家为何会挑中自己。
成婚后,她也曾试着靠近,可他对她始终客气而疏远。她看不透他眼底的郁结,也走不进他那被宫闱暗涌与边关苦寒裹紧的心。渐渐地,她心似辽东冬天的土地,慢慢冻硬了,不再期待暖意,也便算了。
好在,她有了孩子。长女钰姝,次子钰钖,小子钰圳。这三个孩子,是她荒芜婚姻里,长出的鲜活而柔软的藤蔓。她将所有未尽的热情,未得的温情,都倾注在他们身上。看着他们从襁褓到蹒跚学步,听着他们牙牙学语叫“娘亲”,她此后灰蒙蒙的岁月,灰扑扑的人生,才算有了一点亮色。
后来他登基为帝,她成了皇后,可那又如何呢?他身子一直弱,朝政被陆贺一众宦官牢牢攥在手里,风雨不透。她这个皇后,不过是个更精致的摆设。日子是枯燥的,像仁寿宫殿角那只永远走不快的铜漏,滴滴答答,重复着无尽的空旷。但好在,也算平安。她守着孩子,在深宫里偏安一隅,不去听前朝风雨,也不去看后宫暗涌。
她想,这样也好,平安就好。
直到钰姝被送去和亲。那是她心头第一块肉,被活生生剜了去。她心如刀绞,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第二年秋,关外便传来噩耗,说钰姝水土不服,一病就没了。她不信,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深夜里,对着北方,一遍遍摩挲女儿幼时穿过的小袄,把眼泪流干。
从那以后,她开始信佛。不求来世,只求个寄托,求个能让她暂时忘却痛苦,获得片刻心安的所在。檀香袅袅,木鱼声声,竟就这样陪她走完了后半生。
再后来他病重、弥留,最终龙驭宾天。她尚未从丧夫的麻木中醒来,一纸石破天惊的遗诏,竟将她唯一的指望从太子之位上掀落。她全然陌生,早已遗忘的三公主被扶上皇位。而她,废太子的生母,新帝名义上的“母后”,被“尊”为皇太后,移居至仁寿宫的西偏殿。
二十余日来,她名义上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实则与囚徒无异。殿内侍奉的宫人太监,无一不是生面孔,眼神恭顺,举止规矩,却也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恐惧如殿内无处不在的寒气,丝丝缕缕渗入骨缝,教她夜夜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