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声呜咽，更添凄凉。

片刻后，殿门被轻推开一条缝，一道披着黑色斗篷，身形微胖的身影进了来。来人摘下风帽，露出一张在烛光下略显阴柔却目光炯炯的脸——正是曹冈。

“太后娘娘，老奴曹冈，”他趋步上前，在离暖炕三步远处跪下，“深夜惊扰凤驾，罪该万死。”

王宁看着这个深夜前来的不速之客，心中惊疑不定。她强作镇定，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干：“曹公公……何故深夜至此？若是被掌事的人知晓……”

“正是因她不在了，老奴才敢来。”曹冈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打断了王宁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宁瞳孔一缩：“不在了？此言何意？”

“今日辰时，陆以宁仅带十二影卫，轻车简从，出了玄武门，往颖川方向去了。”曹冈道，“据可靠消息，她此行，需五日方能回京。”

他抬起头，那张惯常令人胆寒的脸上，此时却刻意挤出了一丝悲悯的神色：“娘娘，老奴此来，非为她，乃是为您，为裕王殿下，为这东昭的江山社稷！”

“娘娘，您甘心吗？裕王殿下……甘心吗？”

曹冈这一说，一问，宛如重锤击心，教王宁胸口一紧，随即狂跳起来。

是啊，凭什么呢？

她的钰钖乃嫡长子，做了十几年太子，仁孝宽厚，怎地说废就废？那李钰昭，谁知是从何处冒出来的？陆以宁一个阉党之后，竟敢把持朝政，将她们母子如囚徒般对待！

甘心？她怎会甘心！

女儿的性命，儿子的前程，自己的尊严，皆被人践踏脚下。这一生，她看似从边镇步至紫禁之巅，实则步步不由己，处处是失去与屈辱。她便如一片浮萍，被世浪推着颠簸，终搁浅在这绝望的滩上。

“五日……”王宁低声念道。

“娘娘！”曹冈声气陡然一沉，倾身向前，目光灼灼，“时机稍纵即逝！陆以宁在京时，手握缉事司与禁军，又有喻理等文官明面顺从，你我动弹不得。如今她离京，京城防务看似如常，实则群龙无首。喻理一介书生，岂压得住阵脚？那范玉成、段善文、冯敬之流，不过是随风倒的墙头草。若风向有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慢道：“此时若不动手，更待何时？难道娘娘真要看着裕王殿下，看着您自己，就这般了此残生吗？”

“若等她回来，太后与殿下……怕只能永隔两地了。”

“裕王……我儿……”王宁眼圈倏地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这二十余日，她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同样被软禁的李钰钖——那已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念想和牵挂。

“曹公公，”她深吸一口气，勉力压住声里的颤意，“你的意思是……趁她离京之际，拥立我儿，重正大统？”

“正是！”曹冈答得斩钉截铁，“娘娘乃先帝元后，裕王是嫡长子，名正言顺！陆以宁凭一纸来历不明的遗诏，立了个从未临朝的皇女，早已天怒人怨。朝中多少忠直之臣，勋贵旧戚；军中多少念着先帝旧恩的将领，心里能服？如今，只缺一把火、一面旗！”

这番话激得王宁心潮翻涌，可这数十载磨出的谨慎仍让她犹疑：“但京城兵马还在她手中……东厂能调动多少人？那些文官，当真会支持我们？万一事败，我儿的性命……”

“娘娘所虑甚是。”曹冈不急不躁，反而从容捋袖，眼底透着多年筹谋的沉暗火光，“老奴此番前来，正是要同娘娘细说分明。”

“兵力之事，娘娘不必多虑。”

“其一，老奴执掌东厂多年，手下堪用的番子、暗桩，连同这些年暗中交好、握有把柄的京营将领，不下此数。”他隐晦地比了个手势后又道，“控制皇城几处要害门户，足矣。其二，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冯敬，与老奴素有旧谊，其麾下两营兵马，可为我所用。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狠厉，“咱们可以‘清君侧、正朝纲、奉太子’为名，矫诏调神机营或三千营一部入城‘平乱’。诏书与印信，老奴自有办法。”

“文官勋贵那头，娘娘更无须担心。”曹冈续道，“首辅喻理，黄口小儿，不足为虑。真正说得上话的，是那些念着‘嫡长’正统、不满陆以宁与阉党专权的老臣。譬如孟阁老，她早对陆以宁心存芥蒂，门下御史言官众多，足可为咱们造势。英国公张溶，面儿上算是阉党一派，实则与陆以宁并非同心，其子昔年曾在东宫为裕王伴读，有这份香火情在。只要娘娘与裕王亲自出面，许以重利，晓以大义，不愁他们不倒戈，至少也能持中立之态。”

“若说险处……”他看向王宁，声气放缓，却更添几分蛊惑，“娘娘，世上何事不险？困守宫中，那是坐以待毙，险的是十死无生。搏这一局，有老奴筹划，有军中旧部，有朝野人心，少说也有六成胜算。一旦事成，裕王登基，您便是圣母皇太后，真正的天下之主！总强过如今这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是啊，坐以待毙便是死，不如放手一搏——搏出生机，更搏一场泼天的富贵与权柄。

窗外传来梆子声，二更天了。王宁终于下定决心，颤声问道：“那……那具体该如何行事？”

曹冈知火候已到，话音愈发幽深蛊惑，将谋划一一道来——兵马如何调遣，朝臣如何联络，时机如何拿捏，事成后又该如何肃清朝野、重定乾坤……

此些计策环环相扣，狠绝果断，听得王宁心惊肉跳，却又暗涌兴奋。恍惚间，她好似已看见那个血火交迸的夜晚，与夜尽之后的至尊荣光。

“好！便依公公之计！”王宁蓦地起身，眼中灼烧起久违的野心的火焰，“我这就写血书——为我儿，为祖宗江山，拼此一遭！”

“娘娘圣明！”曹冈重重叩首，嘴角浮起一抹冰冷而得意的笑。

殿外风声愈紧，似在预演一夜之后，即将席卷京城的滔天巨浪。仁寿宫西偏殿的这一场密谋，犹如巨石投潭，要激起吞没一切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