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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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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时素有“天下衣冠,半出颖川”之说。

颖川崔氏,自魏晋起便是经学世家,出过二十九位宰相、一百四十余位进士。崇均朝后虽刻意收敛,族学却从未断绝,人才依旧辈出。

时至今日,颖川崔氏仍是天下世族仰望的标杆。

如今的族长崔令羲,三十年前便已是名动天下的才子。陆以宁此行,正是要去请她出山,入朝辅佐新君。

若能请动崔令羲坐镇中枢,不仅朝野人心可定,天下贤才亦将闻风而至。

只是此举,却是不易。

从昭京赶往颖川,纵是快马加鞭也需一日半光景。往返之间,三日便已耗尽。陆以宁能用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又是三日。

时光如指间沙,流逝得飞快。而京城那潭深水之下,暗涡恐怕早已开始转动了。

曹冈——绝不会多给她一刻。

抵达颖川后,时间已过午时。陆以宁径直入城,由早先安排的人引着穿过几条长街,来到一处打通的三进院落。

门前候着的两人作商贾打扮,眼神却精亮。见她下马,即刻上前接过缰绳,道:“东家,院落已按吩咐收拾妥当,热水饭食俱已备齐。”

陆以宁颔首,随人进院。影壁后只见数株老梅斜倚墙边,花苞初绽,幽香暗浮。正房里炭盆暖融,屏风后浴桶水汽氤氲。她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净常服,用了些温热的饭食,周身寒意渐散,精神也好了许多。

略作休整后,她在屋内榻上坐下,早几日到了城中的两名缉事司暗桩已现身,同她禀报着近来情形。

其中最要紧的便是颖川城内接连发生的命案,诡谲难测,民间已是议论纷纷。昨日恰满案发三月之期——依律,命案须在此限内勘破。知府若逾期未结,难免落个“怠职”之名,年终考绩亦将大受影响。眼下府衙内外,正是焦灼之时。

但这桩悬了快三个月的案子,昨日竟被崔氏族中行七的小公子崔晔给破了。

陆以宁喃喃问道:“崔晔?”

“正是,”暗桩回道,“崔晔乃现任崔氏族长崔令羲之嫡幼孙,年方十八。在颖川城内……倒是个响亮人物。”

“我等细查其行踪,发现其多盘桓于城西马市、斗鸡场及各间酒楼歌馆之间,宴饮不绝,笙歌每夜,是纨绔堆里有名的豪客。至于族中产业、诗书学问乃至人情正事,从不见他挂心。”

陆以宁又问道:“眼下若要寻这崔晔,该往何处去寻?”

“这…”暗桩迟疑片刻,拱手答道,“崔小公子昨日才助知府破了悬案,于知府有解围之恩。今日知府得了空闲,已亲至崔府拜谢。东家若想见他,只怕今日是不成了。”

“且我等来颖川数日,屡闻小公子声名,却始终未得一见。平日他常出入之处,我等皆已寻过,亦不见踪影。”

“知道了。”陆以宁道,“诸位辛苦,府衙与崔府那边,还请继续留意。”

“是。”暗桩领命退下。

随后她便移步外间,堂上站着一位约好的向导——颖川本地人庄志灵。看去三十出头,衣衫齐整,面容清秀,眉眼间既有生意人的活络,又不失分寸礼数,显是见过场面的人。

陆以宁颔首回礼:“劳庄娘子久候。久闻颖川街市繁盛,我初到此地,想添置些衣裳。听闻崔氏的衣料成衣颇佳,便请娘子引路往访,顺道也瞧瞧此地风物。”

庄志灵笑答:“贵人说得极是。崔家的‘云锦阁’与‘天衣坊’确是城中顶尖,料子做工无一不精,只是价码也略高些……”

“不妨事,且往最好的去处便是。”

“那贵人请随我来。”庄志灵侧身引路,步履轻捷,穿街过巷如行自家院落,偶指一处旧楼或半间老铺,言语间俱是从容熟稔。

行至长乐街中段,市井愈显喧阗。绸缎庄、银楼、书肆、茶庄沿街林立,行人接踵。不多时,陆以宁便随她来到一处门面轩敞的铺子前,黑漆匾额上“天衣坊”三字古朴厚重。

店内陈设清雅,气度沉静。伙计皆着青布衣衫,举止有礼,见二人进来,即刻有人迎上:“贵客光临,里边请茶。”

这般身形气韵,又是生面孔,伙计确是头一回见。忙请陆以宁落座奉茶,转身便去请掌柜。

掌柜是位穿戴精致的女子,也姓崔。见陆以宁衣着虽简,气度却沉静清贵,心知来者不凡。便将她引至内间雅室——此处更为幽静,所列衣料也越发上乘。

崔掌柜亲自奉茶,含笑问道:“贵客用茶。是想看看时新的料子,还是瞧瞧现成的衣裳?”

陆以宁接过茶盏,未饮,只道:“都瞧瞧。初到贵地,想置办两身合宜的衣裳。”

崔掌柜会意,转身吩咐伙计去准备。不多时,几名手脚麻利的伙计便捧着数匹料子鱼贯而入,在陆以宁面前的檀木长案上一一展开。

霎时间,满室光华。

“贵客请看,这潞绸产自山西,一寸绸一寸金,最是保暖矜贵,裁作直身或道袍皆相宜。这杭罗来自江南,夏日穿着,清风自来。至于这云锦……”崔掌柜如数家珍,“乃是昭京贡品级的工艺,小店也是机缘巧合才得了少许。”

陆以宁目光缓缓掠过那些流光溢彩的织物,指尖轻抚料面,细辨其质地。待将料子看罢,她才颔首:“料子确是上品。不知可有现成的衣裳?我行程匆忙,等不得慢工细活。”

崔掌柜笑道:“自然是有的。店里师傅的手艺是祖传的,也有些精致成衣,以备贵客不时之需。您这边请。”

她领陆以宁到另一间雅室,屋内几个紫檀木衣架上挂了十来件成衣。款式从日常直身、道袍,到略微正式的襕衫、曳撒都有,颜色也皆是沉稳雅致。

陆以宁停在一件衣裳前,指尖轻抚。崔掌柜近前笑道:“贵客好眼力。这件‘雨过天青’,是老师傅费心之作——胚子取杭州沈万昌上好的清水罗,用古法浸染七遍才得这缸色。色泽匀净温润,日光下是一种青,灯下又转作另一种青,人一动,衣上便似有水痕暗暗流转。”

“暗纹请苏州匠人雕版织就,十尺罗也难出一尺完整花样,着实奢侈。裁剪虽是比着城里一位清贵公子的身量,但贵客身形挺拔,定然合宜。”

崔掌柜语带笑意,陆以宁一听便猜她说的这位“清贵公子”怕不是崔晔,便也微微一笑:“好,就这件罢。”

得她这句话,崔掌柜便取下衣裳交到她手里。她将衣裳往身上一比,对着一面极大的水银镜照了照。

“这衣裳与贵客当真是合衬极了,”崔掌柜笑道,“可要试上一试?三楼备有贵客更衣的静室,敞亮清净,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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