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以宁本也打算在此换了行头,稍后拜访贵友更便宜些,遂颔首:“也好,劳烦掌柜。”
“不敢,您随我来。”崔掌柜亲自引路,出了这间雅致的待客内室,沿一道铺了软毯的楼梯走上三楼。楼上廊间幽静,两侧各有几间屋子。
崔掌柜推开其中一扇门,侧身道:“贵客请。若有需要,拉一拉门边铃绳便是,我们就在楼下候着。”说罢行礼退去。
陆以宁便进了屋,走到衣桁前,将手中那件直身挂好,开始动手解衣。解到只剩一件月白素绫中衣时,忽有暗器破窗射来,她侧身闪避,下一瞬便有三人撞破窗纱跃入室内——
一人持短剑直刺她后心,一人甩出带钩链子镖疾取她脖颈,另一人戴着精铁指套,五指如钩,朝她右肩抓来。三人默契无间,封住所有去路,正是要趁她此时心神稍懈之机,一击绝命。
陆以宁本能地向前扑倒,一手撑住桌案,另一手扯下刚挂起的大氅向后猛扫。转身之际,她已摸出腰间两枚暗器射向敌人,随后拉响了铃绳。
楼下崔掌柜闻声赶来,叩门问:“贵客可有吩咐?”
无人应答,屋内只听得一片杂乱声响。崔掌柜贴门细听,里头噼啪作响,竟似打斗,不由提高声音又问:“贵客有何吩咐?”
屋内,杀机正浓。
双拳已难敌四手,何况对方三人皆训练有素、出手狠绝。饶是陆以宁身手不凡,亦渐落下风。
门已自内闩死,窗亦被人守住,她竟陷入了进退维谷之境。
所幸缉事司暗桩早已暗中相随,此刻亦破窗而入,挡下杀招。陆以宁方得隙喘息,趁机拨开门闩,暂脱险境。
守在门外的崔掌柜被猛然冲出的身影惊得“哎呦”一声,踉跄退了两步。待看清屋内狼藉,霎时面无人色,指着里边半晌吐不出完整的话来:“这、这……”
陆以宁顾不得解释,一把将她拽到廊柱后头。此时楼下脚步杂沓,十来个行商模样的人已冲了上来。几名店里的伙计拦阻不住,也跟着跌跌撞撞涌上三楼。
一时间,廊道挤得满满当当。
暗桩们得了陆以宁眼色,涌入房间,转眼将那三人分割围住。拳脚相交与器物碎裂之声虽密如骤雨,但很快便止歇。三名刺客被反拧臂膀,死死按在了地上。
“陆贼!”其中一人猛地抬头,目光淬毒般钉在陆以宁脸上,“你必当人人得而诛之!”
她话罢,三人嘴角便同时溢出暗黑血迹,伴着身躯剧烈抽搐几下,竟齐齐软倒在地,再无动静。
此处万籁俱寂,唯余满室沉重气息,压在人的心头。
崔掌柜瘫软在门边,冲上来的伙计们目瞪口呆。缉事司诸人则面色沉肃,手脚利落地清理现场、验看尸身。
陆以宁站在门外,面色如覆寒霜。她推门入内,再出来时,已换了身齐整装束——雨过天青的杭罗直身剪裁极是合体,愈显得她眉目清朗,衣摆微扬间飒然生风。
门外,缉事司人马早已控住楼梯出口。崔掌柜由伙计搀着,总算站稳,面色却仍苍白,额间冷汗涔涔。她毕竟是崔家出身,见过风浪,初时的骇然过后便渐稳下心神,尤其听得那句“陆贼人人得而诛之”,惊疑不定的目光便不由粘在陆以宁身上。
待陆以宁真走了出来,她心中揣测已坐实八九分,喉头微动,此时已未敢轻易出声。
陆以宁走至她跟前,先行了个平礼:“崔掌柜受惊了。今日在贵宝地生出这等凶事,皆因我之故。晚辈在此赔礼。”
崔掌柜哪还敢受她礼,慌忙侧身避让,连声道:“不敢当……贵人无恙便好,小店不过是遭了无妄之灾……”
她便直身,又道:“今日此处所损器物、装潢,一概由我承担。稍后自会有人前来,与掌柜核算具体数目。”
“另有一事,”她略一停,目光往旁看了一眼,继续道:“今日之事,不过宵小作恶,已被平息。为免以讹传讹,惊扰过多无关之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与恐慌……还望崔掌柜并贵号诸位伙计,暂且守口,勿要对外多言。只当是寻常纠纷,已妥善处置便可。”
崔掌柜闻言,虽知闭口最是稳妥,心头却仍压着两块大石。此事非同小可,岂是轻易掩得住的?若他日追究,她又如何担待?
这番忧虑在面上一闪而过,她唇齿微启,欲说还休,只怕一言不慎,反触怒了眼前这位。
陆以宁看出她的迟疑,遂温声道:“掌柜不必忧心。官府那边我自会亲往说明,不令无关衙署上门搅扰,更不使贵号声名有损。至于崔家祖宅那头的干系……我也会一并处置妥当,绝不令掌柜在族中为难。”
崔掌柜听了这番话,心头两块大石虽暂落了地,却仍隐隐发怵。此刻只得先应道:“贵人考虑周全。既这般,一切但凭贵人安排。”
陆以宁颔首道:“有劳。”
*
方才屋内那场厮杀虽短促,却凶险异常。陆以宁即便仗着身法灵便,又有援兵赶到得以脱身,却仍被一枚淬毒的透骨钉擦过左肩胛下方。伤口不深,奈何毒性刁钻,发作极快。
她不再在天衣坊停留,由几名缉事司精锐护着往楼下去。适才更衣时她已吞服了随身带的“百解丸”,可这药只能暂压毒性,终非解药。她不得不分神内守,运起真气导引药力,抵御伤处一阵阵隐痛与麻痹。
庄志灵在一楼已候了多时。先前见一伙人匆匆上楼,心下正自忐忑,又不敢贸然去探。直到楼梯响起脚步声,她才定神看去。
见是陆以宁下来,她忙迎上前笑道:“这身衣裳当真极衬贵客!如这衣裳的料子贵气却不失清雅,最是挑人,也唯有您这般气度方能驾驭得如此妥帖。”
陆以宁看她一眼后颔首,脸上却无笑意,只道:“有劳庄娘子久等。”
庄志灵见她并不似刚开始般有闲谈之意,便适时收住话锋,只轻声探问:“不知贵客接下来欲往何处?”
她随着陆以宁走出天衣坊,只见门前已停好一辆马车,一旁站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只听陆以宁侧首道:“有劳庄娘子相伴一程,眼下我另有琐事,便不劳相送了。”
话音方落,那劲装女子已上前来递上一只锦囊,其中银钱只多不少。庄志灵站在阶前,目送陆以宁登车而去。那马车汇入长乐街往来人潮,一路朝城东渐行渐远。
直至车影没入市尘,庄志灵方舒了口气,转身也离开了天衣坊。
约莫一炷香后,被崔掌柜遣去的伙计匆匆回来,禀报道:“掌柜的,看真了,那位贵人乘车出了长乐街口,往城东方向去了。”
崔掌柜颔首,将铺中事务暂交心腹,随即登了自家马车,朝崔氏祖宅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