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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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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祖宅坐落于颖川府城西,院落深深,气象肃穆。虽无甚奢靡点缀,一砖一木却尽是百年世家沉敛的底蕴。

天衣坊崔掌柜崔元君的马车在府侧门停稳,她匆匆下车,穿过数重庭院,直往最深处那座清静院落——崔家老祖宗崔令羲的居所去。

院中古柏参天,肃静异常。崔元君在正厅外定了定神,方由老嬷嬷引入。厅内檀香袅袅,崔令羲端坐紫檀木圈椅上,虽年逾耳顺,鬓发如银,一双眸子却仍锐利有光,不怒自威。

令崔元君略感意外的是,崔晔也在。他闲立一旁,神色仍是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却又有些心不在焉。

“老祖宗。”崔元君上前恭敬行礼,随即碎步凑至她跟前,道:“今日天衣坊……出大事了。”

崔令羲只静看着她,任她将事情一一道来——陆以宁如何来坊中选衣,如何于三楼雅间突遭三名凶徒袭击;缉事司人马又如何“神兵天降”般现身制敌;凶徒事败后如何当场服毒,死前那句“陆贼人人得而诛之”,字字惊心。

末了,崔元君道:“她往城东去了。”

话音落下,崔令羲神色愈见沉凝。一旁的崔晔原本目光还有些飘忽,却在听见“陆姓”、“人人得而诛之”字眼时,眼神倏然一聚,掠过一丝精光。

原来是她。

这几日,他底下人确曾禀报,似有一小撮来历不明的生面孔,在暗中打听他的行踪。对方手法老练,俨然是惯于此道之人。彼时他只当是寻常对头或江湖势力,并未十分上心,只吩咐人多加留意。

如今看来,探查他的,十有八九是那位“陆贼”的手笔。

只是她为何要查他?若她真是那位“陆掌事”,自己不过是闲散在家的一个崔氏子弟,有何值得她这般留意?

与崔晔心头涌动的好奇不同,崔令羲听罢回禀,心中警铃大作。她历经数朝,深谙朝堂风云之诡谲。眼下正是先帝驾崩,新帝登基未稳的当口。朝局未定,各方势力无不暗中窥伺,彼此角力,恰是最易生事的时节。

这位“陆掌事”此刻离京来到颖川,绝非游山玩水或寻常公干。联想到刚刚离去的知府……崔令羲沉默良久,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崔晔,眉头蹙了一下,随即移开,才缓缓开口,道:“小七,去将你母亲和父亲找来。”

崔晔之母姓秦,名承昭,出身北地赫赫有名的武学世家。自幼习武,家学渊源深厚。她不仅拳脚功夫了得,更难得的是弓马娴熟,一手家传的“流云剑法”出神入化。年少时便随家人行走江湖,见识过塞北风雪与江南烟雨,养成了豁达开阔的心胸、明快果决的性子,胆识与体魄亦皆非比寻常。

秦承昭与崔峻成亲嫁入崔家后,便同他一道,负责统管族兵、护卫,以及与地方驻军、江湖势力等的“外务”,是崔家对外的屏障与武力依仗。

待秦承昭与崔峻入内,崔令羲便屏退了左右。

崔晔本也想自觉离去——素来族中长辈商议要事,皆不让他在场。但这次崔令羲却开口留住了他。

天衣坊的事,崔元君又说了一遍。末了,崔令羲看着秦承昭二人道:“她既往城东,想必是去了薛氏堂。无论她是不是昭京那位,如今人既已在颍川府,眼下时局敏感,她不动,我们便不动。但要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与何人接触。”

“崔家,”她目光沉沉看向崔峻,“不能再被卷进不该卷的是非里。”

崔峻神色一凛,沉声道:“母亲放心,儿子明白分寸,这就去安排。”

崔晔站在一旁,耳畔听着祖母对母亲和父亲的叮嘱,心中那股想要主动去“会一会”陆以宁的念头,非但未被压下,反而因长辈这般如临大敌般的戒备,愈发清晰强烈起来。

末了,崔令羲的目光方落在崔晔身上,她深知这个孙子的底细。母亲是北地有名的武者,父亲是家族的擎天柱,这两人结合生下的儿子,自幼便天资聪颖,无论是母亲传授的武艺,还是父亲暗中指点的兵法韬略,他皆能举一反三,甚至青出于蓝。

但他毕竟年方十八,正是血气方刚、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又生活在崔家,自小锦衣玉食,从未真正见识过人心险恶与世事残酷。

她目光沉沉,盯着他道:“小七,她非寻常人物,身后牵扯的是朝堂风云,是新旧势力更迭的漩涡。你虽有才学,但毕竟年轻,不懂那些腌臜手段。眼下局势未明,你切记,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私自去招惹她。若是出了差池,崔家便是百年基业,亦经不起你一时的意气用事。”

崔晔垂首听着,面上恭敬,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他当然知道陆以宁不好惹,但他更想知道,这个让老祖宗如临大敌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自幼听长辈们讳莫如深地提起“陆贺”、“阉党”这些字眼,却从未真正了解过那段过往。在他看来,那些不过都是陈年旧事,年岁久远,与他无关。

“孙儿明白,定当谨遵祖母教诲。”崔晔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倔强的光芒,“只是……祖母提起薛氏堂……之前祖母身旁过身的丁管事,还有丁墨,都与薛氏堂有些渊源。怎么……那位,竟也认识薛掌柜?”

他提到的那位丁管事,单名一个“婉”字。

丁婉本是崔令羲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在府中掌管内务,丁墨便是她在城东捡到的弃婴,收养在了身边,随了她姓,单名一个“墨”字。后来,丁婉因事故去,丁墨又早便在薛氏堂里学医,她更是一心钻研医术,虽未悬壶济世,却做了仵作,倒也未曾离了救人本行。

崔令羲对崔晔这位嫡幼孙自然是疼爱有加,故而崔晔对丁墨亦存几分照拂之意,二人关系倒也熟络。

此番他助知府破了河神案,亦是丁墨从中查出些端倪。知府知晓丁墨与崔家的渊源,便请她从中搭桥牵线,他这才愿意出手相助。否则依着崔氏家规,便是事出重大,他又哪会去掺和。

崔令羲自然知晓崔晔心中所疑,有些事本也无意瞒他,便道:“薛氏堂的薛掌柜,出身江南杏林世家‘回春薛家’。”

“当年之事……我虽不甚详知,但其中一二风声,倒也有所耳闻。陆贺……陆轩蕤……薛掌柜自江南至颍川府,这其中,怕是少不了他二人从中作梗。”

崔晔略急问道:“也就是说,那位与薛掌柜,恐怕早已相识?或者说,她们之间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牵连?”

崔令羲只摇头,道:“当年我崔家尚且被陆氏迫害,自身难保。薛家其中,又岂能知晓更多?”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看着他那模样,崔令羲心里不免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对他而言,单纯的命令是压不住的。他就像一匹刚长成的烈马,越是勒紧缰绳,他越想挣脱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若真想‘会一会’她,也需得等看清局势,做好万全准备,莫要让崔家为你操心。”

崔晔回过神,恭敬地应了一声:“孙儿听到了,祖母。”

*

马车驶离了繁华喧嚣的长乐街,穿过几条清幽的巷道,最终在城东一处街角停驻。此处远离闹市,行人寥落,透着几分市井生活的寻常气息。

待停稳,陆以宁径直下车。左肩胛下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那被百解丸暂时压制的阴寒毒素,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她面色不改,只将大氅拢紧了些,遮住些许不自然的僵硬,举步向医馆内走去。

关于薛氏堂的大致,缉事司的暗桩早已提前调查清楚。今日医馆内冷清,既无其他医师,也无药工杂役。许是听说了她要来,掌柜的早便清退了馆内的人。

陆以宁推开一扇虚掩的后门,直往里走,终于踏过内里庭院的一道门槛时,没忍住从喉咙里咳出一片血雾来。那血色暗红,低落在青石板上,星星点点,像是骤然绽放的红梅。

跟在她身旁的劲装女子雨青忙上前将她扶住,急切道:“东家……”

“无妨。”陆以宁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冷硬。

她话音刚落,二楼回廊处便飘下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与讥诮:“陆掌事果然是贵人,刚来便给我这小小的薛氏堂带来了‘血光之灾’。”

陆以宁闻声抬眼望去,只见二楼栏杆旁倚着一位女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女子约莫三十许,容貌清秀,眉眼间却透着几分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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