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槛刚扫过,还没干透呢,就被掌事的血给染红了。”薛盼商又道,语气里透着肉疼和嫌弃,“看来,我这后院的风水,今日是被掌事给破了。”
陆以宁抬头看着她,只道:“薛掌柜这性子,倒是和你那弟弟,如出一辙。”
薛盼商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医书,起身从二楼缓步而下,走到陆以宁面前。她目光在陆以宁咳出的血迹上一扫,随即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道:“陆掌事这模样,看着也不像是小打小闹。”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作把脉状朝陆以宁探去,却在和她近在咫尺时,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空扫出一阵风——那手上已多了一把匕首,就堪堪停在了陆以宁颈项边。
“为何不躲?”
陆以宁只平静淡声道:“躲不了。”
她二人,一个比一个冷静,唯有陆以宁身旁的雨青,险些便要动手将薛盼商击飞。
薛盼商轻嗤一声,收了匕首,道:“堂堂陆掌事,若死在我这薛氏堂,不知可否会引起朝堂大乱。”
“恐怕不止朝堂,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怕是东昭也会因此而乱。”
“陆掌事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薛盼商引着陆以宁往屋里走,“照你这么说,我倒成了千古罪人了?”
陆以宁每走一步,身上的疼痛便似深一分,她道:“我若死在了颖川,没有按计划回到京城,那么我安排的人便会直接杀了废太子。”
先帝留下的子嗣寥寥,唯余一位废太子,一位掌管宗人府的二公主,一位已登基的三公主,以及一位远在南定的“王爷”。废太子一去,朝堂之上,要么拥立两位公主继位,要么推举那位王爷登基。然则无论谁坐上龙椅,眼下正值万国来朝之际,若让那些番邦得知此些事,难保他们不起瓜分东昭的野心,届时战火纷飞,亦未尝不会。
“陆掌事同我说这些做什么?”薛盼商在屋内坐下,抬手示意陆以宁坐在对面,轻笑道,“我不过是个小小医者,难不成陆掌事还当真要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话陆以宁没答,只抬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了她,道:“家书。”
那是一封普通的信,薛盼商的目光落在落款处的“薛季青”三字上,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将信封收过,放进了桌下的抽屉里。
“倒是有劳陆掌事了。”她又抬起手,这次是真的替陆以宁诊脉。片刻后,她的眉头便紧紧锁起,脸色凝重起来,“这毒……霸道至极,直攻心脉。对方显然是想置你于死地。”
“若非你体质特殊,天生对这毒物有些耐受。再加上提前服了解药,否则这会儿…怕是过了奈何桥,该喝孟婆汤了。”
陆以宁问她:“三日内可否得出解药?”
“你把我当什么?华佗在世吗?”薛盼商道,“解不出。不过总归你是要回昭京的,这几日我先帮你稳住毒性,待回去后,你找薛季青给你配解药吧。”
陆以宁只颔首,也不知是否听进去了。薛盼商又看了她一眼,见她虽虚弱至极却仍强撑着,便笑着道:“既然掌事有命,那我便再动一动吧。”
“随我来。”
陆以宁起身,跟着薛盼商进了内室,又依她所言褪去衣裳,露出左肩胛骨下方那处狰狞的伤口给她看。
薛盼商眉头微蹙,那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显然毒性已深入肌理。她随即打来热水,浸湿了一块干净的布巾,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
“也亏你忍得。”
陆以宁的伤口,是被三棱刺扎的。这东西扎进去容易,拔出来难,且会将毒液直接注入体内。她适才在天衣坊换衣之时,自己也不敢轻易将这三棱刺拔出,还装着云淡风轻忍了一路。待到了薛氏堂,还有空和薛盼商打趣。
“难怪方才你说‘躲不了’,原来是真躲不了。”
薛盼商冷笑一声,转身取来剪刀、镊子、药棉并几瓶药酒,道:“你且忍着些,我要将这东西取出来。”
陆以宁点头,她便先将伤口擦拭干净,撒上特制的止血粉,又唤来雨青相助。待那三棱刺拔出后,复又自药柜中取出一瓶黑色药粉,轻轻覆于伤口之上。
“此药能逼出余毒,”薛盼商一边说着,一边取出银针,对准伤口周围的穴位轻轻刺入,“不过,这针灸的痛楚,可比适才皆要难受得多。”
银针落下,陆以宁只觉一股寒意顺着针尖直冲脑门,紧接着便是火辣辣的剧痛。她咬紧牙关,强忍剧痛,额上细密汗珠滚滚而下。
薛盼商又点燃两根艾条,在陆以宁背部进行温灸。待艾火熄灭,她才收起银针,针尖带出一缕黑血。随即她又转身拿出一贴膏药,轻轻贴在陆以宁的伤口上:“这毒虽暂时被压住了,但要想彻底清除,还得费一番功夫。”
“这几日,你就在我这内屋养着。”
陆以宁在薛盼商的帮助下将衣裳一件件穿上,虚弱回道:“有劳薛掌柜了。”
“薛掌柜的好意我心领,只是怕这时日,容不得我在此将养。”
闻言,薛盼商的声音又冷了下去,一边将屋内东西收好,一边道:“陆掌事倒不必与我说这些。”
“作为医者,嘱咐患者自然是我分内之事。至于这患者听不听,便是她自己的事了。”
雨青在屋内帮着薛盼商收拾,她便手上得了空,忍不住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自幼被陆轩蕤当做死士培养,免不了极尽受苦受难。”
“没想到多年后,你竟然坐上了掌事之位。怎么,莫不是陆轩蕤摧残你多年,你终于忍无可忍,下手将他杀了?”
“可我瞧着,此陆掌事倒不如彼陆掌事风光,当心你谋的这些……可都无命消受。”
陆以宁未作声,只将头转向门外。薛盼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见门口悄然站着一人——正是丁墨。
丁墨目光在室内略一环顾,随即与薛盼商视线相接,抬手施礼道:“见过老师。”
薛盼商一见她这模样便抬手扶额,一面朝门口走去,一面道:“同你说多少回了,不必如此。”
“礼不可废。老师自幼授我医术,自当称一声老师。”丁墨说着,向后退了几步到外屋去,又续道,“今日冒昧前来,是因崔晔托我传话——金缕楼的东家昨夜醉酒,摔伤了头,想请您过去瞧瞧。”
薛盼商听罢,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唇角随即浮起笑意——当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金缕楼的东家?那可是位人物。摔伤了头确不是小事,耽误不得。”她将话音略略提高,又道,“只是眼下我这儿还有病人,烦你代我回崔晔一声,就说我晚些时候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