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的金缕楼临水而立,三层飞檐下灯火初上,与颖水波光一同摇曳。
马车在薛盼商指引下停稳,陆以宁掀帘下车,一袭雨过天青的杭罗直裰,在暮色灯火里更显清冷出尘。她面色看似如常,唯有自己知道,这平静底下是勉力维持的平衡。
“劝君莫惜金缕衣,”薛盼商抬眼看那气派门庭,忽倾身靠近她,低声道,“那崔晔……便是这金缕楼的少东家。”
陆以宁颔首:“薛掌柜对此倒是熟悉。”
薛盼商轻笑:“贵人多忘事。”
楼门前早有位年约四十的女子候着,眉宇间透着精明干练,笑意热络又妥帖。她是金缕楼里内务大管事宋文盈,东家身边第一得力之人。
见二人下车,宋文盈立即走了上去:“薛掌柜可算来了,东家在楼上念叨您好几回了。”
她笑语盈盈,目光却有一半落在薛盼商身旁的生面孔上:“这位是……”
“苏管事,”薛盼商微一颔首,“这位是我一位病人,情形特殊,需随身看顾,便一同来了。管事放心,不会误了东家的事。”
宋文盈闻言,未再多问,只含笑侧身让路,朝里一引:“薛掌柜客气了,您能拨冗前来,东家已是欢喜。快请——东家正在听涛阁相候。”
楼内温暖如春,丝竹悦耳。入门并非开阔厅堂,而是一条曲径通幽的游廊。两侧竹影摇风,引泉潺潺,壁上悬着前朝名家的墨迹。恍惚间,几乎要以为是走入了哪位名士的私园。
“贵楼雅致。”陆以宁淡声道。
宋文盈莞尔:“东家说了,欢娱是皮相,风骨是里子。皮相易得,里子难求。”
不多时,她们便行至听涛阁外厅。只见厅内一人身着月白云纹锦袍,身形修挺,正背门踱步,脚步里透着焦灼。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眉目疏秀,尤其一双眸子本应灵亮,此刻却满是焦急。一见薛盼商,便急急近前:“薛掌柜,您总算到了。东家方才又呕了一阵,面色煞白,捂着心口直说闷得慌。”
说罢,便让宋文盈引薛盼商入内,目光转向陆以宁,神色拿捏得恰好:“这位是……?”
薛盼商脚步未动,只静静看他演着,随后方道:“崔七公子,这位是我随身照料的一位病人,离不得人。我先进去为东家看诊。”又回身对陆以宁嘱咐:“陆……东家,你在此稍坐,莫要劳神。我去去便回。”
崔晔立时领会:“薛掌柜放心,这位……陆东家,晚辈自会妥帖招呼,不致怠慢。”说罢便看向宋文盈:“宋管事,快引薛掌柜进去。”
宋文盈连忙应声,领着薛盼商绕过那架紫檀木雕花屏风,朝里间去了。
外厅里,便只余崔晔与陆以宁二人。
崔晔脸上那层刻意的焦灼褪去一半,换作他素日里那副慵懒含笑的模样。他抬手,从容朝厅侧一扇敞开的月洞门做了个“请”的姿态——门内是间临水的小厅,茶榻已设,清茶点心俱备。
“陆…东家,薛掌柜诊脉还需些工夫。此处临风近水,易受寒气,不如移步雅间歇息片刻?”
陆以宁没有推拒,略一颔首便随他步入雅室。室内暖意融融,布置清雅,案几上已备好一盏热饮——并非寻常的茶,而是泛着淡淡药草香气的红枣桂圆参茶,一看便是特意吩咐备下的。
待落座后,崔晔的目光在陆以宁身上停了停,眼底浮起些许玩味:“说来也巧,陆东家这身衣裳……看着倒是眼熟。若我没看错,应是出自天衣坊吧?”
“前些日子,崔掌柜比着我的身量,在天衣坊裁了几套这般颜色式样的成衣,原说最衬这颖川春景。未曾想……”他目光徐徐掠过陆以宁周身,“穿在陆东家身上,竟也这般合衬。”
陆以宁端起那盏温热的参茶,浅啜一口。温润微甘的茶汤入喉,稍稍抚平了体内因强撑而翻涌的不适后,方缓慢开门见山道:“崔七公子不必与我兜圈子了。”
崔晔道:“陆东家此话何意?”
“崔七公子既已知我身份,却偏引我入金缕楼,”陆以宁抬眼看他,“你真不怕此举会给崔家再次招来灭顶之灾?”
崔晔轻笑一声,目光如炬,也看向陆以宁:“当年之事又如何,崔家百年基业,岂是如此就能轻易断送的?”
陆以宁道:“当年崔文珠一脉乃崔家主脉,在京城位至内阁首辅,权倾朝野。然一朝剧变,家宅倾覆。也正因这场惨祸,崔氏方立下‘族人不入仕’之规。”
“崔首辅膝下子女,或死于诏狱,或被没入掖庭。唯有他最小的女儿,逃过一劫。”
崔晔脸上的倨傲终于收敛几分,眉头微皱:“此话何意?”
“你崔氏族人虽不涉仕途,但想来律法纲常不会不知。窝藏谋逆重犯,该当何罪,你可清楚?”
室内一时寂然,唯窗外水声潺潺,远处丝竹隐隐,衬得这番话愈发沉重。
崔晔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已没了先前的轻佻戏谑:“陆掌事既然把话挑明了,那我也无需再遮掩。当年之事,我虽未曾亲见,可族中长辈每每提及,犹有余悸。这笔账,崔家自然从未忘记。”
“无论陆掌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我……”
他话未说完,便见守在门口的雨青推门而入,沉声道:“东家,走水了。”
*
屋外,几支裹着火星的箭矢已钉入房梁木中。几处锦缎帷幔,软烟般温软,霎时被火舌舔燃。
“走水了!”
不知是谁一声高呼,不多时,楼里的护卫与仆役便作几团。有人呼喊着提水,有人取沙土灭火,也有人扑打着火焰。
崔晔本要下楼指挥救火,却见窗外暗影里,数道黑衣人如鬼魅般翻墙而入,直扑屋内陆以宁。
陆以宁虽惊不乱,但她本就带伤,此刻身边更只有雨青一人。
贼人扑上前来,她身法依旧凌厉,但气息已渐不稳,显是旧伤发作,动作带了些滞涩。可贼人显然有备而来,招招狠辣,她便渐渐又落了下风。
崔晔会的那些拳脚功夫,护自身倒还有余,可在这伙贼人面前,全然不是对手。一息不慎,便是见血之时。
眼见那贼人刀锋将劈下,陆以宁却以更快的剑势将对方击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溅落地,腥味骤起。
“愣着做甚。”
崔晔只觉一股大力推来,人已到了一架屏风旁。
混乱中,金缕楼的护卫也纷纷持械赶来,与雨青一同围攻贼人。好在那贼人数量不多,加之金缕楼护卫训练有素,不多时,便将贼人尽数拿下。
可这些贼人如同在天衣坊时一般,又演了同样的戏码——嘶吼着“陆贼!你残害忠良,妄图颠覆朝堂,你人人得而诛之”后,便尽数自尽而亡。
金缕楼的护卫哪经历过这般场景,一个个登时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还是薛盼商带着人赶到,现场才被草草收拾一番,尸体被转移到别处去了。
“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