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青慌忙朝陆以宁走去,见她扶着桌案身形晃荡,便知方才打斗牵扯了旧伤。正欲再问,却见她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若非自己及时扶住,几乎要栽倒在地。
薛盼商见状,也忙上前将她小心扶坐在凳上,又吩咐同来的男子去取她的药箱,一面冷声道:“你这人,倒真是个灾星。”
“你说你好好的京城不待,跑来这颖川做甚。”
“这下可好,偷鸡不成蚀把米。若你当真为崔家而来,”她抬眼瞥了瞥站在陆以宁身后的崔晔,续道,“我看你更是痴人说梦了。”
陆以宁虚弱道:“薛掌柜此言差矣。”
“是他们要杀我,怎就成我是灾星了?”
薛盼商冷笑道:“他们为何要杀你,你会不知?”
“陆贼,你残害忠良,妄图颠覆朝堂,你人人得而诛之。”
陆以宁闻言,只付之一笑。她既不欲与她争论,眼下也无力与她争论。
倒是她身后崔晔,心潮初定,静静将她看着。未几,那被薛盼商遣去取药箱的男子已然折返,将药箱递与薛盼商后,便踱至崔晔身侧,附耳低语:“好弟弟,这是发生了何事?”
“怎的如此……”
他话音未完,屋外宋文盈又进来,面上略带焦急道:“知府遣府兵来了,许是方才之事惊动了他。眼下知府正在大厅候着,看来东家得走一趟了。”
被宋文盈唤作东家的男子,正是崔云归。他扫了一眼屋内情形,叹道:“罢了,看来只得我走这一趟了。”
崔云归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念叨:“可怜我这东家,昨日才跌了头,今日本寻了大夫诊治,偏生大夫未按时来,病看到一半,竟还把病人抛下了。”
“唉……”
他的话音随人去远,屋内薛盼商只作充耳未闻,仍凝神给陆以宁施针。
陆以宁唤来雨青,道:“你持我令牌走一趟,若崔东家那边棘手,便出面同知府知会一声。”
雨青领命离去,薛盼商也不顾屋内还有崔晔,只道:“你倒真是不怕死的,此时来颖川……究竟所图为何?”
“薛掌柜适才不是说了,为崔家而来。”
“崔家?”薛盼商抬眼看她,“京城崔氏满门覆灭,你竟还说为崔家而来?怎么,数十载后,你这位陆掌事,也不肯放过崔家?”
陆以宁道:“薛掌柜来颖川十年,既言金缕楼东家是个人物,若我不得已要行下策,依薛掌柜之见,我是拿了这位东家,还是拿了那位崔七公子?”
薛盼商闻言,朗声笑开,半晌才道:“那就崔七公子吧。”
“崔云归…陆掌事看在我的面上,放他一马。”
“虽说食色性也,可薛季青尚在京城等着薛掌柜,怎的……薛掌柜这边……竟已有新欢了?”
“左拥右抱,岂不美哉?”
薛盼商为陆以宁施针,需褪去衣衫。雨青虽去,不知从何处又来数人——却是陆以宁的人。众人守在门口,崔晔知非礼勿视,只得避到了屏风之后。
起初听她二人对话,倒还算是紧扣时事。可说着说着,却似在讲什么戏谑之语。他不得已插话道:“喂!”
“我还在呢!”
*
金缕楼大厅内,知府杜元义带着几名胥吏,肃然而立。
崔云归在宋文盈和雨青的陪同下步入厅中,还未走近,已抬手行礼,面上带笑,道:“杜知府,深夜惊扰,实非崔某本意。方才楼中突发走水,我忙于处置,未能及时迎候,还望杜知府海涵。”
杜元义笑着回礼:“崔东家,本府亦是接得报案,言有火箭射向金缕楼,故而心急担忧。这不,接报后便立马带人赶来,定保金缕楼无恙。”
崔云归道:“杜知府明鉴,此事确属意外。那火箭虽入楼中,不过宵小之辈所为,我早已遣人扑灭明火,自不劳杜知府费心。”
“宵小之辈?金缕楼名声在颖川府内谁人不知?何处来的宵小,竟敢以火箭夜袭金缕楼?我看这绝非小事,本府身为父母官,职责所在,岂能坐视不管?”
“杜知府忧国忧民,崔某实乃敬佩。然如今火势已灭,楼中秩序正在恢复,若杜知府仍要亲临查看,反倒会引得人心惶惶,恐多生事端。”
“崔东家此言差矣,”杜元义道,“朝廷律法,但凡纵火之事,地方官府须得亲临勘察,确认有无隐患,方能安抚民心。”
“再者,崔七公子刚助本府破得河神案,金缕楼之事,本府岂能坐视不管?还是说,”杜元义刻意顿住,目光微凝,“崔东家莫不是在……隐瞒什么?”
崔云归暗自一叹,知杜元义铁了心要插手,只得拱手道:“杜知府既有此意,崔某自当遵从。但今日之事,非崔某所能左右。”
他话音方落,便不再多言,转身携宋文盈步出大厅,唯留杜元义与几名胥吏伫立原地。
杜元义正疑惑他为何就这般离去,却见厅内雨青上前拱手道:“杜知府,方才崔东家已言明,此事,”她说着,一面从怀中摸出关防,双手递上,“杜知府不必再查,亦不必再管……一切我家陆东家自有定夺。”
雨青气势凛冽,一看便非凡俗之辈。杜元义接过关防,一眼看去,登时双目圆睁。未几,他抬眼看了雨青一眼,又将关防凑至烛火前,细细辗转辨认。待辨得真伪,又听雨青低声开口:“陆东家此行,不欲声张,还望杜知府……莫要多添非议。”
杜元义躬身将关防递还雨青,沉默片刻,却道:“陆……东家既在此处,下官身为颖川知府,理当亲诣问安。虽陆东家不欲声张,然职责所在,不敢推诿。”
雨青蹙眉道:“杜知府——东家有令,知府不必多添非议,更不必强求见驾。”
杜元义心中一凛:“下官并非不知轻重之辈,若连东家一面都不敢见,日后如何统御颖川?东家若真不愿见我,何须派姑娘持关防前来?这关防,既是信物,亦是东家愿与我‘私下’相商的诚意。若下官拒之,岂非辜负东家一片苦心?”
雨青乃缉事司之人,若论打杀,她自游刃有余。可要她与杜元义这般文官“你来我往”地周旋,她自是辩不过他。是以末了,她又见杜元义拱手道:“还劳烦姑娘引见。”
未久后,杜元义便在雅间外躬身等候,再由雨青引他入内。屋内,陆以宁端坐上首,目光清冷。他一见,忙拱手道:“下官杜元义,参见……陆掌事。”
陆以宁道:“杜知府不必多礼。”
“此番颖川之行,本无意惊扰杜知府。然宵小之辈如附骨之蛆,如影随形,叨扰了杜知府,还望杜知府莫怪。”
未及杜元义回话,她又道:“但杜知府既来了,我便正好往府衙借宿一宵。”
陆以宁语气淡然,杜元义却不敢抬头,只听她又道:“闻崔七公子破河神案,甚是有趣。那便也请崔七公子同往府衙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