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以宁夜来伤口隐痛难眠,是以一早便醒转,遣雨青去隔屋唤薛盼商前来。
许是瞧见她屋内有动静,不多时,杜元义也到了,站在门口道:“陆东家,崔晔一夜未归,崔家那边……早差人来了,现下还在前厅候着,您看……”
来的是崔家大管事崔安。杜元义虽不愿与崔家闹得不快,但得了陆以宁的令,哪敢轻易多言,只得将人留在大厅,等陆以宁这边一起身,便立时来问话。
屋内薛盼商正为陆以宁处理伤口,屋外杜元义焦灼等候之际,雨青自里间出来,附上一封信递到他手中,拱手道:“这是东家写给崔家老祖宗的信,有劳杜知府代为呈递。”
杜元义未推辞久留,领信便去。
陆以宁在屋内拾掇妥当,便往崔晔屋中去,叫人将早膳摆在他屋内。崔晔服下薛盼商给的一粒药丸,片刻后清了清嗓子,发觉自己真能说话了,才离陆以宁两步远,蹙眉紧盯她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昨夜他听得分明,陆以宁正与薛盼商议谈,依着陆以宁那伤势,原该就宿在金缕楼,不见外客的——不然怎会叫雨青持关防往前厅去。
然陆以宁话锋忽转,竟聊起颖川知府杜元义与刘家来。
颖川刘氏家主刘峻,官拜河南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实打实把封疆军权握在掌心。他夫人陶莹,更是官场、商海两面游走的能手。刘家虽说是近几十年才因刘峻一人官至高位而兴起,可架不住刘峻官高一级,又兼陶莹在颖川本地根深蒂固的势力,如今已是颖川说一不二的“新贵”。
崔家,自魏晋起家,族学绵延未断,却因族规不仕,空有清名与底蕴,朝堂上却少直接臂助。
杜元义初时选择与刘家交好,一来求稳求升,二来更是为制衡崔家。百年文宗在侧,新兴军功豪强崛起,杜元义若只倚崔家,难掌实权;若只靠刘家,又怕崔家这“士林标杆”的声望压得他喘不过气。故他想借刘家之势,压一压崔家的清名,求个“平衡”。
可这平衡,原就是镜花水月。刘家仗着刘峻的军权、陶莹的精明,又有杜元义这知府撑腰,日久必成一家独大之势。届时再体面地将崔家从颖川势力一步步剥离、瓦解——旁人只道是崔家“顺应时势”,或是“经营不善”,谁也说不出半句不是,百年声名便在无声无息中被消磨殆尽。
颖川这般局面,陆以宁自然并非今日才知,是以来这一趟,也非贸然。
“魏晋风骨,千年文脉,天下士林仰望。可族规‘不仕’,于今日,”陆以宁在桌旁坐下,道,“便是清高自守,作茧自缚。”
“清高自守,作茧自缚?”崔晔不爱听这话,又两步行至她身后,怒道,“这世间最没资格说这话的……当就是你了吧!”
“我知崔七公子自小锦衣玉食,一呼百应,”陆以宁接过薛盼商端来的碗,道了声“多谢”,才续道,“但想来真正的权力,你从未接触,见识过吧。”
这话像一记重锤,重重敲在崔晔心上。他怔怔看着陆以宁,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末了,忽想起崔令羲昨日对他的叮嘱,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是不是闯祸了。
*
约莫一个时辰后,辰时末,陆以宁用罢简膳,汤药亦由薛盼商亲熬奉上,服下。
崔家回信亦到,回帖乃崔令羲身边亲信嬷嬷亲送,其上措辞客气周全。
陆以宁看完,将回帖收好,旋即往见杜元义,请他在刘家名下“凤鸣楼”设宴。时间便定在今日正午,日头最盛,阳气盈满,最宜“昭雪”“重光”。
“戏,我已点好,是《金兰契》里‘小宴’一折,”陆以宁同杜元义拱手道,“便有劳杜知府了。”
杜元义回礼,心头却泛起一阵慌乱。《金兰契》,唱的是两位女子,在宫中旧情难断,虽遭变故仍心系彼此;唱的是“虽身退江湖,心系宫阙”;“虽不仕朝堂,恩宠未绝”。
更甚者,借的是刘家戏园,唱这出戏。
及至午时,冬日这般天色果真算的晴朗。陆以宁带着雨青,邀杜元义同往凤鸣楼。马车上,她忽向杜元义提及崔令羲:“杜知府在颖川任职数载,可曾听闻崔大家在昭京的旧事?”
杜元义拱手道:“下官虽在颖川任职六载,然祖籍乃江南道衢州府,距此千里之遥,平日只理政务,对崔大家旧事实是一窍不通。还望陆东家不吝赐教。”
陆以宁道:“杜知府客套了。”
“我此行亦奉太皇太后之命,来探望崔大家。只未料遭琐事缠身,又恐贸然登门惊扰,故而方今日在凤鸣楼设宴,借这出《金兰契》,一表太皇太后心意。”
“崔大家当年在昭京,与太皇太后情同姐妹。后来奉诏归乡,太皇太后甚是想念。如今崔家虽不仕朝堂,可太皇太后从未忘却这段情谊。此次,我便是带着太皇太后的亲笔手信前来。”
杜元义听得心头一震,这等旧事他虽不曾听闻,但太皇太后的手段和影响,他却是晓得的。
当年淳德帝暴毙,新帝继位,然初时掌权的却非新帝,而是如今这位太皇太后,把持朝政三载之久。正因如此,皇帝夺权后,变得疑心多虑,猜忌不断,十年间先后废黜数位亲王与大臣。
崔氏、文氏,满门覆灭的南定王,以及如今阉党掌权的局面,说是因此而起,亦不为过。
再说崔令羲之才,当年京城崔氏官至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她未奉诏归乡,彼时局面怕是……
杜元义又拱手道:“原是这般。太皇太后与崔大家之情谊,实叫下官钦佩向往。下官惟愿,太皇太后与崔大家金兰契永固。”
到了戏园门口,陆以宁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见另一辆马车也在戏园门口停稳。片刻,一位老者便从马车上下来,观那威严气度,当就是崔家如今的族长——崔令羲了。
陆以宁忙上前,隔着三步距离躬身行礼:“晚辈陆以宁,见过崔大家。今日特请崔大家赏戏,还望崔大家恕晚辈唐突之罪。”
崔令羲抬眼,目光在陆以宁身上打量一转,温声道:“陆姑娘有心了。”话罢一抬眼,看向她身侧的杜元义,颔首道:“杜知府也来了。”
话音刚落,戏园里便已走出几人——为首的正是一身艳红织金裙,珠翠环绕的凤鸣楼掌柜刘成玉。她拱手上前:“杜知府,崔大家,”末了才看向陆以宁,“这位便是定宴的陆姑娘了吧,三位快请,快请。”
刘成玉一面往里带人,一面道:“这凤鸣楼的戏,最是讲究排场,您尽管吩咐,若有怠慢,我们赔罪。”
崔令羲微微颔首,率先迈步进园。陆以宁紧随其后,杜元义及旁的人亦步亦趋。一行人穿过挂满红绸与灯笼的前厅,步入后院雅间。
雅间设在戏园二楼临窗处,视野绝佳,既能看清戏台,又可俯瞰园景。桌上早已摆满时令鲜果、精致点心,还有一壶温着的碧螺春。
屋内,唯陆以宁,崔令羲与三两亲近仆从。她亲自斟茶,末了将茶盏轻轻推至崔令羲面前,道:“晚辈听闻您素爱茶,特意差人备下的。”
崔令羲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赞道:“好茶。陆姑娘有心了。”
陆以宁未再多言,戏台上锣鼓声起,弦乐悠扬,《金兰契》的序幕缓缓拉开。
戏台上,一位扮相华贵的“皇后”与一位素雅“民妇”登场。皇后立宫墙内,民妇居乡野茅屋,二人隔空凝望,唱词悠悠流出。又唱腔婉转,道尽两位女子,虽天各一方,身份悬殊,却因少年金兰之契,情意从未断绝。
戏至高潮处,崔令羲开口,同陆以宁道:“陆姑娘这出戏,选得倒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