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城门口兵丁搓着手，呵出白气。一辆马车驶来，过岗检查后，驶出颖川府，没入北方官道沉沉雾霭之中。

马车内，陆以宁闭目养神，崔晔坐在对面。本为崔家娇郎，却已两日未得妥善梳洗。此刻瞧着，虽仍华衣玉服，却难免带些憔悴落魄之态。

他心中千头万绪，想问的话却堵在喉头，开不了口，只能将目光锁在陆以宁脸上。

颖川以北二十里，乃老君坡。此时天色已大亮，但冬日的阳光苍白乏力，并无多少暖意。官道在此处拐过一个山坳，坡下有个茶棚。

茶棚旁停着“福远镖局”的车队，雨青便是随这支车队先陆以宁一步，出了颖川府，特意在此等候她的。见她马车到了，雨青便向镖头示意。未久，镖局车队复又启程，而陆以宁的马车则跟在车队后头半里之地。

两拨人马，一前一后，重新上路。前头是明晃晃的镖旗与精悍镖师，后头是一辆寻常马车。不知情的，只当是单车匹马畏惧路途不靖，不近不远跟着镖队求个心安。

过老君坡后，陆以宁才又喂崔晔服了解药，他甫一能言语，便横眉冷对道：“你要带我去京城？”

陆以宁道：“自然。”

崔晔这几日见陆以宁，纵是刀光剑影当前，也总是一副处事不惊的模样。是以如今他心里五味杂陈，像猫爪挠心般难受，却偏偏气没处撒。

只从鼻间轻哼出一缕气，似无奈认了，偏又透着几分不屑与倔强，道：“你莫要以为，将我绑去京城，便能威慑崔氏了。”

崔氏清流领袖之位稳如磐石，然偌大一个家族盘根错节，族中子弟又怎会少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与虎谋皮之事，莫说是崔令羲，崔氏中管事的族人或长辈，便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我崔家多一个崔晔不多，少一个崔晔不少。”

“哼，”陆以宁轻哼一声，“你倒是掂量得清自己的份量。”

“但我此行颖川，又怎会白跑一趟。崔氏若不助我成事，我自会叫其付出代价。”

*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通州大营那高耸的辕门旗杆上。绣着“通州镇抚”的大旗在夜色里狂舞，营内灯火寥落，唯中军大帐前一片通明。

陆以宁的马车，由数骑锐健营哨探引路，驶入辕门。自“西山校场”与冯贲、赵林迁汇合后，一行人于入夜时分，终抵这京城以东最要紧的屯兵重地——通州大营。

此处乃拱卫京畿的东大门，其驻军态度，于某程度上，足可左右皇城一夜安危。

马车停在帐前，帐外早已有人候着。除先一步抵达、在此协调的锐健营指挥使冯贲与缉事司副提督赵林迁外，又添了一人。

那人年约五旬，正是通州大营总兵杨文岳。他并非纯然武将，而是辽东进士出身，以兵部侍郎衔总督通州军务，是朝中少有的知兵文臣，更是已故先帝颇为倚重的老臣，向来以“只知有皇上，不知有他”著称。他既在此，便代表通州驻军中，至少有一支绝对忠诚于皇室的力量。

“陆掌事，一路辛苦。”杨文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目光飞快扫过她，“帐内已备下热汤饭食，请掌事暂歇。冯将军与赵副提督已将来意相告，杨某……省得轻重。”

“有劳杨总兵。”陆以宁还礼，声音带着夜风的清冷，“我离京多日，不知陛下与皇太后圣体如何？京中……可还安宁？”

杨文岳侧身让路，引其入帐，回话的却是赵林迁：“回掌事，昨日曹冈持‘废太子手谕’，联部分朝臣，控皇城南外朝诸殿及五城兵马司。但内廷被苏公公率内操太监并部分侍卫死守，太皇太后与陛下皆在宫内，曹冈的人强攻两次，均被击退，如今双方于乾清门一线对峙。”

“我安排的人呢？”

“按您离京前之布置，”赵林迁道，“京营三大营，神机营未动，三千营被曹冈心腹掌控，但我等之人暗中鼓噪，军心不稳。五军营参将已控本营，且截断三千营一部与皇城的联系。九门之中，德胜、安定、东直、西直四门守将仍是我等之人，但曹冈控了正阳、崇文、宣武、朝阳四门，阜成门尚在争夺。”

陆以宁用了些简单热食，一碗参汤下肚，驱散几分寒意，眉宇间沉重却未散去。

“文武大臣？”

“大半闭门不出，少数曹党于午门外鼓噪。内阁三位大学士，一位称病，一位……被曹冈‘请’至军机处值房‘商议大事’。至于喻元辅，自然是帮衬我等的。”

陆以宁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弧：“看来曹公公等不及了，把能亮的牌都亮出来了。”可那最要紧的东西——玉玺，还有皇帝的退位诏书，他至今未得。

烛火在寒风里摇曳，帐内几张肃穆面孔被映得明暗不定。赵林迁已禀报完城中诸事，帐内一时死寂。

陆以宁看着桌上摊着的京城舆图，目光缓缓滑过那些朱砂标记的地点——外朝诸殿，五城兵马司，被曹冈控住的四门，仍在争夺的阜成门，还有困在乾清门内的内廷。

“多给了他两日，”她缓缓开口，“他倒也没闲着。外朝占了，门控了，兵掌了，连乾清门都叩响了。”

可他这两日，看似势大，实则已入死局——靠什么控外朝？靠五城兵马司那些见风使舵的兵痞？靠三千营里许以高官厚禄、却未必真同生共死的武夫？还是靠那些被他“请”去，如今正心惊胆战、巴不得立刻脱身的文官？

他真正能依仗的，不过数百人，此刻大半聚在乾清门外，试图做最后一搏。其余各处，看似他的地盘，实则是借来的势、占住的地。一旦真正的雷霆击下，这些地方，顷刻便能易主。

杨文岳道：“掌事可已有定计？”

“何须定计，曹冈早替我们布好了局，只需顺势而为，直捣黄龙便是，”陆以宁道，“赵副提督，缉事司在城中暗桩，即刻动起来。我要你一个时辰内，让全城知晓三件事。”

“其一，我掌事宫已率通州、锐健两营精兵抵城外，即刻入城平乱。其二，曹冈矫诏谋逆，其党羽名录已在我手，天明便昭告天下，从逆者诛九族。其三，率先反正、擒杀曹党者，不论前罪，重重有赏；执迷不悟者，鸡犬不留。”

“尤须将这话，‘送’到五城兵马司、三千营每一百户、把总耳里，也送到那些被曹冈‘请’去官员的府上。”

“冯指挥使，锐健营需打出全数旗号，多置火把旌旗，造出万人规模声势，自德胜门大张旗鼓入城。入城后，兵分两路：一路佯攻曹冈控制的正阳门，做出争夺城门、切断其退路的姿态，声势要足，但不必强攻，引其部分兵力布防；另一路直插三千营驻地外围，摇旗呐喊，做出合围之势，务必令三千营不敢妄动，最好能促其内部分化。”

“杨总兵，静塞军出最精锐的五百重甲步卒，两百弓弩手，再加我带来的五十名缉事司好手。不骑马，轻装，衔枚。我们从阜成门入城。”

帐中几人皆是一愣。阜成门尚在争夺，局势未明。

陆以宁指向舆图上阜成门与皇城之间那片相对狭窄的街区：“曹冈兵力分散，他重兵在乾清门，正阳门亦要防备，三千营被牵制。从阜成门到西华门这条路线，反倒是他防御最薄弱之处。阜成门守将是我旧部，虽被压制，却心向皇室。我们入城后，由缉事司的人引导，穿小巷，越民居，避开大道。目标只有一个——西华门。”

“苏公公在内廷，只要听到城外大军入城的动静，必定会伺机接应。我们内外夹击，打开西华门，直扑乾清门战场侧翼。届时，曹冈主力正对乾清门，侧翼骤然遭我重甲精锐冲击，必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