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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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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灯时分,陆以宁才抽出空来去看曹冈。

曹冈眼下被关在他自己住所后的小院里,派了最可靠的人昼夜看守。

那处小院,陆以宁是晓得的。曹冈素好享乐,把院子布置得颇为精巧,有假山鱼池,甚至辟出一小片竹林。他身为秉笔太监,本可在宫外置办宅邸,偏选了此处——既僻静,又离内宫近,听说还有暗道可通外朝。

穿过前厅,绕过回廊,便到了后院。小院的门从外头用粗大铁链锁着,守卫见她来方开了锁。

院内景象,假山覆雪,池水凝冰,几竿枯竹在风中簌簌作响。曹冈被铁链锁在屋内,身上的蟒袍皱成一团,花白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手上尽是昨日反抗留下的青紫伤痕。一夜之间,这位曾权势熏天的大太监,竟似老了二十岁,蜷缩在那里,像条被抽去脊梁的老狗。

听到脚步声,他艰难抬头,浑浊的眼在看到陆以宁的刹那,骤然迸出刻骨的怨毒,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与绝望覆盖。他想说什么,可下巴被卸后,此刻只剩“嗬嗬”的嘶哑气音。

陆以宁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看着他。两人之间,唯余寒风穿过庭院的呜咽。

“下巴接上吧,”她道,“有些话,还是得听曹公公亲口说。”

她话落,便有屋内缉事司的人利落地将曹冈的下巴合上,动作粗鲁,疼得他浑身一颤,闷哼出声。

“陆以宁!”他嘶着嗓子喊,“你敢绑咱家?咱家可是秉笔太监,是陆老祖宗亲点的提督!你算个什么——”

他话未说完,缉事司指挥使沈锐上前就是一脚,正踹在他肩头。他又闷哼一声,蜷在地上半晌没动。

陆以宁走到屋内的太师椅上坐下,道:“曹公公,我离京之前,给过你机会。”

“机会?”曹冈躺在地上,咧嘴狞笑:“什么机会?让咱家像条看门狗似的给你守院子?陆以宁,你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骑到咱家头上来?陆老祖宗在的时候,咱家就是东厂提督!你算老几!”

“你是东厂提督,又有陈明在三河镇替你打点财路,你这日子,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自认待你不薄,你就此荣华富贵,安享晚年,难道不好吗?”

曹冈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搭上废太子,就能扳倒我?”陆以宁道,“我给你机会,是要你走我铺好的路,这才叫机会。”

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纸,丢在曹冈面前。

那是废太子李钰钖的亲笔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起事的日子、联络的同伙,以及事成之后,许给曹冈的“好处”——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兼领御马监。

曹冈盯着那几张纸,脸色渐渐白了。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拿到这个?”陆以宁替他把话说完,“因为从你第一次见废太子的人开始,你送出去的每一封信,你见的每一个人,你走的每一步,我都知道。”

“曹公公,怎的这般急?陆轩蕤才失踪多久,你就跳出来了。”

她目光落在他那张脸上:“你可知道,废太子许你的那些,只要你安分,我本都可以给你。”

“安分?”曹冈惨笑:“安分等着被你一点一点削权,最后像条老狗一样死在冷宫里?”

“陆以宁,咱家在宫里五十年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你真以为你能一直风光?等陛下长大了,亲了政,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

“那也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她朝沈锐递了个眼色,两名番子立即会意上前,将曹冈从地上拖了起来。

“你们要干什么?!咱家是秉笔太监!东厂提督!你们敢——”

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声音便戛然而止。

*

屋里,陆以宁问翎月:“人找好了?”

“找好了,”翎月应道,“身形有九成相似,原是浣衣局的太监,叫徐卫。三年前犯事,被曹冈发配去洗恭桶,恨他入骨。奴婢一提,他立刻就应了。”

“带进来。”

不多时,一个与曹冈身形相仿的老太监佝着背走进来。他满脸皱纹,眼神躲闪,却在瞥见曹冈那身蟒袍和玉带时,眼底掠过一丝贪光。

“徐卫,”陆以宁开口,“从今天起,你就是曹冈。做你的秉笔太监,当你的东厂提督,住在静思堂,称病闭门,不见外客。”

“若是演砸了——”

“地窖里那个,就是你的下场。”

话落,她转向随行的易容师傅,让他对照曹冈的脸,开始在徐卫脸上一点点塑形。

两个时辰后,一张与曹冈近乎一模一样的脸,便出现在徐卫脸上。

*

今夜的东厂,静得异乎寻常。往日值守门庭的番子,此刻已换上锦衣卫与缉事司的精锐。

陆以宁的马车停驻门前,守门的锦衣卫小旗和缉事司档头见她到来,无声抱拳躬身,侧身让道。

门内,赵林迁与身着正三品麒麟服的锦衣卫指挥同知胡玉韬闻讯,自正堂快步迎出,二人躬身行礼:“见过掌事。”

“进去说。”陆以宁脚步未歇,径直步入正堂。

堂内已收拾停当,原属曹冈的那张紫檀木公案仍在,案上堆放的却不再是曹党密报,而是一摞摞新整理出的名册、账册和供词。

她在主位坐下,问道:“如何?”

赵林迁禀道:“禀掌事,按您所拟名单,曹逆在东厂的核心党羽十七人,昨夜已同步缉捕。其中负隅顽抗者九人,当场格杀;其余八人已押入诏狱重刑房。桌上便是自他们住所与密室搜出的密信和账册,及部分与外地镇守太监往来的证据。”

胡玉涛接着道:“锦衣卫配合缉事司,已控制东厂所有出入通道及机要房和架阁库。共扣押、隔离中下层档头、番子、杂役等三百余人,目前正在北镇抚司进行甄别。东厂对外联络的密码本、信印、关防均已起获封存。另外,在曹逆心腹,掌刑千户马世的卧房暗格里,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捧上一檀木盒,陆以宁接盒后开启,内有一本以特殊符号与密码写就的联络名册,及几封未及发出的密信。她目光扫过,在其中一封信上凝注——收信人正是三河县镇守太监陈明。信中言辞隐晦,却提及“京中事若谐,公当为东南柱石”,并约下特殊紧急联络之法。

她合上木盒,收入袖中,道:“名册之人,即刻秘查,唯查不动。被扣押者,速速甄别。”

“手上有人命、恶行昭彰之曹党死硬分子,挑几个罪证确凿者,明日公开处决,以儆效尤。其余情节较轻、或仅听命行事者,打散后暂作看管,待局势稳定再行处置。东厂日常侦缉、接收四方消息之职能不可停,你二人即刻选派绝对可靠之人接手,尤其对接各地坐探之‘内班房’,须即刻恢复运转,所有往来文书,需经你二人过目。”

“你二人,”她稍顿,又言道,“沈同知暂领东厂提督太监之职,总揽全局。赵提督,你从旁协理,主理对内肃清与对外情报之事。”

“自今日起,我要的是听话且有用的东厂。若有人阳奉阴违,或办事不力……”

她话未竟,眼中寒意已昭然若揭。

赵林迁与胡玉涛二人心中俱是一凛,忙躬身领命。

*

又是一日早时,陆以宁往北镇抚司去。

北镇抚司衙署坐落于皇城西北,西苑东北角。此处原是前朝冷宫旧址,定昌年间改建为锦衣卫衙署,取“镇北安宁”之意。

东侧一扇小门前,沈锐披着玄色斗篷,正搓手跺脚。见陆以宁的马车到了,立即迎上前。

“掌事。”

陆以宁下车,没让翎月给她撑伞,由着细雪落在斗篷上。她抬眼看了看镇抚司高耸的院墙,问:“人在哪儿?”

“在西跨院的静察所,”沈锐侧身引路,“自押进来后,一直独居那院。按先掌事的吩咐,未加刑具,也未苛待,只是不准出去。”

三人自东角门入内,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锦衣卫衙门不比别处官署,布局方方正正,道路笔直到底。沿途遇上几队巡弋的校尉,见到陆以宁皆垂首避让,无一人抬头。

“算算时间,”陆以宁脚步未停,喃喃道,“已是过去十四年了。”

“嗯,”沈锐跟在她身侧,一边回忆一边应道,“那小子……确实沉得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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