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署最深处,便是西跨院。此处原是羁押重犯的“静察所”,三面高墙围死,只余一面厚重的铁门。
如今,只关他一人了。
沈锐取出钥匙,开了铁门上的重锁,等陆以宁走进院子,自己便守在了门外。
门轴浸了雪,推起来发涩,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院子不大,约三丈见方,青砖铺地。院中无亭无台,只在正北有三间此刻门窗禁闭的厢房。其中几株老槐此刻枯枝覆雪,如琼枝玉树。
陆以宁的目光,落在了院子正中——贺兰烬便在那。
雪幕如纱,纷纷扬扬。他赤着上身,正在雪中舞枪。
身形精壮,肩背和腰腹的肌肉线条清晰利落。只是十四年不见天日的生活,一身肤色白透。
一杆未开刃的长枪,在他手中却虎虎生风。
枪法大开大合,但更多的是盲目刁钻。一刺一挑,皆带破空之声;一扫一劈,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落下。
陆以宁就站在门口,静静看着。
随后,他像是察觉有人,枪尖倏地朝她方向,一指一顿,紧接着一声大吼:“来者何人!”
话音落下,枪也收了。他起身,胸膛微微起伏,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这一喝,正前方屋里立即闻声走出一人,跟贺兰烬一前一后往门口来。一个见她蹙起眉头,一个则面露喜色。
陆以宁看向眼前一身劲装的女子,温声道:“近来可好?”
“好得很,”女子上前将她迎进屋,“有陆掌事照拂,自然什么都好。”
这女子名叫闫朝,亦是陆以宁当年带回昭京的部下,一手枪法极为出众。两年前陆以宁返京后,便将她安置在此处。
贺兰烬原本跟在她二人身后,正要一同进屋,却突然听见闫朝那一声“陆掌事”,整个人顿时愣在廊下。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闫朝见他有些无措,便道:“贺兰,时辰不早,你若无事,便去准备晚饭吧。”
陆以宁看着他应声而动,唇角弯了弯。闫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搓了搓手道:“来之前你不是让我硬气些,将他训得服帖点吗?”
“他现在就这样,”闫朝朝门外指了指,“平日里……确实还算听话。”
厢房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罢了。墙角木架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几身素布衣裳。桌上摆着油灯、砚台、几支笔,还有一叠抄得工工整整的文卷。
最惹人注目的是墙。
四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纸。不是字画,是地图,用炭笔在糙纸上手绘出来的地图。
有北疆九边的布防图,有东南沿海的卫所分布,有京畿的地形,甚至还有一幅紫禁城的简图。笔触虽糙,山川城池以及关隘要道,却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以宁走到墙边细看那些地图,问闫朝:“这些,都是他画的?”
闫朝点头:“都是他画的。”
“哪里来的信息?”
“听他说,是送饭的力士闲聊时提起的,他便记下了;旧卷宗里翻到些零碎记载的,就拼在一起,”闫朝目光也看过去,“还有些……是猜的。”
“猜?”
“比如宣府镇的驻军人数,”闫朝道,“他说崇均八年听他父亲提过,是三万七千人。后来有送饭的力士偶然说起‘宣府又裁了五百员额’,那便是三万六千五了。”
陆以宁点了点头,不再绕弯,正色看向她:“依你看,他可是可造之才?”
“卑职不敢妄断,”闫朝也神色一肃,“贺兰烬虽在北镇抚司为质十四年,却从未荒废自身,每日仍勤练枪法。又出身将门正是当打之年,若得机会……来日必成将才。”
“你这番评价颇高,看来对他很是满意?”
“话虽如此,”闫朝话锋一转,“只他心高气傲,性子急躁难驯,若为将才,恐难驾驭。何况世间将才辈出,陆掌事何不另择良选?”
闫朝与贺兰烬相处两年,贺兰氏往日的荣光,以及与陆氏之间那些过往恩怨,多少也知晓几分。
陆以宁却摇头:“选他,正因他是贺兰氏的后人。”
“从今日起,你便带贺兰烬搬来掌事宫住。”
闫朝看着陆以宁,随后站起身,学戏台子上那般朝她作了个揖,拖长声调道:“谨遵陆掌事——懿旨。”
陆以宁被她逗笑了:“你这唱的是哪一出?”
“唉,”闫朝叹了口气,坐回椅中,“他这个人啊……”
*
冬月三十,乃工部尚书简疏清生辰。但陆以宁早收过她呈来的陈情表,只道国丧期内不宜操办寿宴,当日会随母亲往圣安寺诵经礼佛。
昨日陆以宁刚让闫朝带着贺兰烬住进掌事宫,今日便携他同去了圣安寺。
贺兰烬此人,果如闫朝所言,性子硬臭得很。自再见到她起,便始终沉着脸,未曾给过半分好脸色。
马车在圣安寺门前停下,陆以宁方才下车,便见喻理亦从马车上下来。他二人目光一触,陆以宁先自移开视线,朝圣安寺内走去。
喻理的目光在她身后贺兰烬身上多停了几瞬,末了才迈步跟上,问道:“怎把他带来了?”
贺兰烬此人,喻理早前倒有过一面之缘。
听闻他在辽东北州时,曾有“北州第一美郎君”之誉。后来即便身陷北镇抚司为质,周遭往来皆是男子,也不乏低声赞叹他容貌的。
然自靖国公归顺陆贺,他质子生涯已有十余载,从未离过北镇抚司,说一句被世人遗忘也不为过。如今陆以宁陡然将他带在身边,现身大庭广众之下。若说她心里没半分心思,喻理自是不信的。
陆以宁与喻理并肩而行。她身后十步外跟着一队锦衣卫,贺兰烬则垂手随在她身侧三步处,神色静敛,唯有一双眼不时扫过四下。
她道:“此子,殊色照人,丽质天成。带在身边,岂不美哉?”说话时,她目光似不经意地往旁侧喻理身上一瞥,实则心思大半落在身后。
“近来多事,陆掌事竟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喻元辅还有心思打趣我,看来朝务仍是不够繁重。”
“岂是打趣,”喻理低低一叹,“先帝丧期,诸藩使臣皆已陆续抵京,唯突厥与濊貊两国迟迟未至。据探,怕是要腊月底才能到了。”
“掌事对此……可有什么看法?”
“元辅当心!”
喻理身侧的近侍突然厉喝一声,陆以宁右手已猛地将他推开,自己也借力向左疾闪。
一刃寒光从她左肩掠过,她抬眼看去,贺兰烬手中已多了一柄尺长短匕。
喻理被一推一拽连着踉跄几步,又被近侍搀住,疾步被拉着退离了这是非之地。
贺兰烬一击未中,毫不迟疑地身形翻出,短匕再向陆以宁心口刺去。
陆以宁连退三步,侧身又避。
正是这三步,她已滑出丈外。
战场顷刻便由锦衣卫接管。众人合围,擒一个贺兰烬,不在话下。待他被擒住,陆以宁沉声吩咐道:“押下去。关在圣安寺厢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