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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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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以宁对此事倒无甚波澜,只颔首吩咐道:“即刻着人往工部传信,请工部侍郎携工匠、机关师火速入寺。另,封锁全寺,所有僧众、香客暂留寺内,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违者以谋刺圣驾、扰乱国寺论,格杀勿论。”

此处乃圣安寺内莲华殿,是圣安寺专为勋贵、高官及显富者祈福仪典所设之所,寻常百姓乃至低级官员,若无特许,难越雷池一步。也正因如此,今日在场的“香客”,身份皆非同小可。

比陆以宁先到的,是圣安寺内闻讯赶来的住持——了尘大师,及他身后几位监寺、知客、维那等高阶僧官。她略行礼后,令锦衣卫掀开白布,便蹲在了尸身旁。

但她到底非官府仵作,只将尸身情状大致看过,并未上手细检。待看罢后起身,唤来那锦衣卫,问道:“你适才说,殿内有人趁机乱嚼舌根,散布谣言,妄议朝政?”

“可还记得是何人?”

那锦衣卫身子一凛,忙垂首拱手,道:“回、回掌事,是有人……在殿内趁乱低声议论。然卑职等当时只顾护住大殿入口,防人群冲击,又要盯着陈指挥佥事……一时不察,未及听清是谁……后来陈指挥佥事自戕,卑职等忙着维持秩序、保护现场,便……便没再细究。”

陆以宁闻言并未发怒,只转身,目光再度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香客,心中已有了计较。旋即又转向主持了尘大师,问道:“今日莲华殿内来访香客,可是皆有登记在册?”

得大师肯定答复后,她又挥手唤来锦衣卫,吩咐道:“锦衣卫,即刻去查今日登记名册,待顺天府与刑部等人到了,一并交予他们审问。”

锦衣卫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分头行动。

*

佛像垂泪,长明灯无风自灭,这两桩异事倒不算难,难的是时机。

陆以宁目光落在殿内那尊佛像上,随后又踱步至长明灯架旁,指尖抚过灯盏边缘——烛台尚温,灯油也满盈着,一时瞧不出什么异样。

殿中留存的香客个个面色惊惶,虽不敢出声,可那腹诽与猜疑,透过神色,终究瞒不住。殿外被困在寺里的香客,也似被时间烧煮的水,越久,越是沸腾。

直到一刻钟内,京兆府、刑部、都察院与工部的工匠相继赶到,事情才算有了动静。

“我不信什么垂泪之兆,”陆以宁视线紧锁在佛像上,吩咐工部匠人,“仔细查验这金身象内,可有什么机关暗藏。”

京兆府衙吏先从库房抬出脚手架部件,而后将架子搭得稳稳当当。工匠们这才携工具攀上,小心翼翼地在巨大的金身上探寻。

趁这空隙,陆以宁又折回长明灯架旁,取出一盏蜡烛,找到尘大师,问道:“寺中蜡烛,向来以素为主,缘何这般雕龙刻凤?”

“回掌事,这是新帝登基时,宫里赐下的特供蜡烛。寺里已用了一个多月,此前……从未出过差池。”

“特供的,”陆以宁将蜡烛举到眼前,细细端详,“可还有剩余?”

了尘大师即刻遣人去查。约莫一刻钟后,有僧人捧着器物册前来回话:“回掌事,这批特供蜡烛,今晨换蜡时,正好全数用尽了。”

她接过册子,粗略扫了一眼,便递了回去。

“抬张长桌来,”她又吩咐,“所有蜡烛,连灯盏一齐取来,摆在桌上。”

寺僧们很快抬来一张长桌,摆在正殿里。接着,一盏盏长明灯被连灯盏带烛摆上桌。陆以宁站在桌前,看着这三十余盏灯,烛泪凝固在青铜灯盏中,形态各异。

这些灯,烛身都还剩约半寸,通体雕着云龙纹。她指尖在烛身上细细摩挲,眉头微蹙。

“方丈,”她侧首问道,“这批蜡烛送来时,可都是完好无损?”

“回掌事,内宫送来的物事,寺里俱是仔细查验过的。”了尘大师目光落在桌上,道,“这批蜡烛雕工精细,又是御赐之物,僧人们上灯时都格外经心,未曾发觉不妥。”

“雕刻……”陆以宁将蜡烛往新添的灯前一举,眯眼细看。

烛火映照下,烛身上云纹、龙鳞、火焰珠,每一笔都透着工巧,确是宫廷造办处的手艺。可看着看着,她却瞧出些不同来——雕刻的深浅,似乎不匀。

尤其在烛身中段,云纹的凹槽比上下都要深些、密些。若不细看,只当是匠人刻意做出的层次,可结合今日异象……

“取刀来。”

陆以宁伸手,侍立在侧的沈锐便递上一柄薄刃小刀。她拈着刀,用刀尖轻轻刮削烛身中段的雕纹凹槽。

蜡屑簌簌落下,露出内里的材质。起初是正常的黄白色普通蜂蜡,可刮到约半分深时,颜色陡然转为灰白,质地也更细腻。

“果然。”她低声道。

如法炮制,她又取来另一根蜡烛,照样刮开雕纹深处,同样在相近的深度,也露出了灰白色的材质。

沈锐凑近问道:“掌事,这是……”

“三段。”陆以宁以刀尖在烛身轻划,“最上段是正常蜂蜡,已烧尽。中间这段灰白材质,便是烛灭的缘由。底下段,又是正常蜂蜡。”

见状,她让人取来干净器皿,将几十根蜡烛沿着灰白与蜡黄的分界处,一点点切刮开来。末了,又让人取来火折子,一根接一根去点这些蜡烛。果然火苗凑上去,烛芯却怎么也燃不起来。

殿内香客本被分批引往偏殿盘问,正是此时,殿中忽又响起一声厉喝:“阉党临朝,蒙蔽圣听!国将不国,天日无光!这佛泪灯灭,正是天降神罚!我今日便以死明志,替天下人讨个公道!”话音刚落,他已从怀中掏出一把淬毒匕首,狠狠刺入心口。

紧接着,又是一人嘶声高呼:“太子贤明!阉党祸国,天必厌之!这佛像垂泪,是佛祖垂怜苍生、警示昏君!我亦愿以残躯,唤醒世人!”未待人反应,他亦抽出匕首自戕而亡。

“天罚!天罚啊!阉党弄权,毁我朝纲,这佛都看不下去了!我……”

“沈锐!”

陆以宁沉声一唤,沈锐立即闪身而出,反手钳住那人形迹,防他效仿前两人自戕。然他口中仍骂骂咧咧,一旁锦衣卫忙塞布巾他口中,方止住喧嚣。

喧嚣虽止,但两名香客接连自戕的惨烈场面,已让恐慌又在殿内蔓延开来。

*

“找到了!”

一道声音从大殿上方传来,陆以宁循声看去,只见一名女子从佛像侧后方探出身,扬声道:“佛像脑后发髻上,有一极细孔洞,里面插着一小截中空的细竹管,竹管另一端连着个皮囊。”

“囊里装的,是盐水!”

陆以宁问:“可拆得下?”

“能!”

那女子利落卸下机关,拿到陆以宁面前:“确实是盐水。我刚才仔细看了,佛像表面有盐水流过的痕迹,水干了之后,留下一层很淡的白霜。”

“盐水蒸发后会结晶成霜,颜色浅,不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话音落下后,陆以宁身后桌案上的蜡烛也处理完了。沈锐叫人重新点上火,这一次,烛芯果然顺利亮了起来。

沈锐用刀尖挑起一点灰白碎末,在鼻下轻嗅后又用指尖又捻了捻。

“高岭土,”她看向陆以宁断言道,“又掺了蜂蜡塑形,主体是瓷土。瓷土岂能燃烧?”

“我就说嘛,”她不屑道,“午时三刻,朗朗乾坤,国寺重地,哪来什么鬼神作祟,全是‘人’装神弄鬼罢了”

陆以宁道:“沈镇抚使所言极是。这世间自然没有所谓鬼神作祟,有的……不过是人借鬼神之名,行操控人心之实罢了。”

待到殿中事尽,才有锦衣卫近前,低声禀报:“掌事,喻元辅本是送简尚书母女往厢房安置,可后来却有人发现他二人皆在房内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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