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圣安寺的人虽已离去,可寺中阴影,却仍未散尽。能在佛像与长明灯上动这样的手脚,此人不仅已潜进宫里,对圣安寺的一切安排,也必然了如指掌。
雪下得越来越紧。马车在工部尚书府前停稳,陆以宁掀帘下车,门房一眼认出她,赶忙开门往里请,一面打发小厮进去通传。
“掌事,小的这就去请尚书……”
“不必了。”陆以宁解下斗篷,顺手递给身后的沈锐,“简尚书和喻元辅人在何处?”
门房躬身答话:“喻元辅与尚书是一道送回来的,已请宫里御医来看过,说二位都无大碍。”
“喻元辅醒来后,便已离开府上了。”
陆以宁脚步未停,只略一颔首,道:“我带了些伤药,有劳带路,我去看看简尚书。”
门房“欸”了一声,小跑着在前引路。
穿过两道月门,便是简疏清的书房。屋内灯已亮了,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陆以宁示意门房退下,自己抬手轻叩门扉。
“简尚书,是我。”
屋内静了一息,随即传来略显疲惫的声音:“门未闩,掌事请进。”
*
推门进后,简疏清就坐在书案后,俨然一副专程在此等候陆以宁的模样。知她前来,便已起身见礼。
“听闻今日有贼人趁乱行刺简尚书,”陆以宁在客位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可有大碍?”
简疏清回道:“所幸冬日衣厚,匕首只划破一道小口,并无大事。”
“只是,”她在陆以宁示意下又坐了回去,“当时喻元辅与我同在大殿,见状将我与母亲送至禅房安置,不知为何,我二人却双双晕倒在屋内。”
“照理说,既将我二人迷晕,该有后手才对……”她眉头微蹙,声音里透出不解,“可经御医诊断,竟丝毫异状也没有。”
陆以宁迎上她的视线,问道:“简尚书这是在怀疑……禅房一事,是我所为?”
简疏清确实有这般猜想。最教人想不通的便是,既已晕倒,为何醒来后却安然无恙?那贼人何必多此一举?
“那贼人已被京兆府拿住,眼下就押在衙内牢中。”陆以宁看向她,“名叫萧博仁,简尚书可曾听过此人?”
简疏清摇头不语,便听她继续道:“萧博仁原是礼部员外郎萧胜之子,从前在礼部任职时,曾因祭器问题与你兄长简疏历有过争执。此番行刺,正是为那桩旧怨。”
“他刺杀朝廷命官,是大罪。你身为工部尚书,疏忽祭器,贻误典仪,同样也是大罪。”
大罪?
简疏清抬眼看向陆以宁,明明半月前此事已了结,如今兜兜转转,竟又落回她身上来。
还是“大罪”。
“当年你为你姐姐的事来求陆轩蕤,如今你这颗棋子,也该派上用场了。”
五年前……
若非那样做,她姐姐的冤屈便永无昭雪之日。可事成之后父亲遭贬,举家离京。独她因“检举有功”,被陆轩蕤一手提上工部尚书之位,母亲才得以随她留在京城。
只此事多年后她再想,却觉得不过都是陆轩蕤的计策罢了。
自她被提到尚书位,文武百官便没给过她好脸色。纵是出身陆氏,纵是在内阁首辅喻理手下做事,弹劾她的折子至今也从未断过。
很多个时候……简疏清是真的恨。
她闭了闭眼,声音压得低,问道:“陆掌事……想要我怎么做……”
“你体内……”陆以宁开口,话到一半却顿住了,静了片刻才续上,“已种下牵丝蛊。这蛊入体后,一月一动情,非与人交合不能解。”
“你……”简疏清猛地抬头,眉间拧紧,眼底尽是骇然,“今日之事……果然是陆掌事安排好的……”
“掌事竟想除掉喻元辅……”
陆以宁看着她“腾”地站起身,唇瓣开开合合,分明是压着满腔的火,到底还是碍于涵养没骂出声。到最后,也只逼出一句质问:“陆掌事既便要我为你做事,又何必用这等下作手段!”
“喻元辅体内可是也种下了这牵丝蛊?”
“是。”陆以宁坦然应了,没有半分遮掩之意。
简疏清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话音里满是惊怒与不解:“为何?喻元辅对陆氏一向忠心,当初更是他率先拥立掌事掌权……掌事为何要用这种手段对付自己人?”
“我既是棋子,掌事要动喻元辅,我自然听命。”简疏清深吸一口气,稳住声线,“还请掌事将解药给我。”
“没有解药。”陆以宁道,“这蛊只对服了子蛊的人生效,简尚书体内的,是母蛊。”
“若简尚书不愿用这法子,也可以让他去死。如此……他的结局倒也算……殊途同归。”
简疏清看着她那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头火起,嗓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我原以为掌事与旁人不同,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无妨尚书怎么想。萧博仁之事,三日后便会有结果,”陆以宁站起身,又最后再叮嘱她,“蛊发之前还有好些时日,简尚书可以好好想想。”
*
从简疏清府出来后,陆以宁径直回了城中府邸。
这宅子原是陆轩蕤的旧居,早年她也曾在此住过。自他失踪后,便自然而然归到了她名下。崔晔,倒是头一个住进来的外人。
才踏入府门,府丞甘棠便迎上来禀报:“崔七公子自打住进来就没安生过。起初是试着逃走,可府里都是掌事安排的人,他自然出不去。”
“是以,他便开始绝食,不吃不喝,还时常跪在院里。这寒冬腊月的,人都晕过去好几回了。”
“是吗,”陆以宁语气淡淡,随着甘棠穿过回廊,“倒不愧是崔家之后,这性子也是宁可折,不肯弯。”
隆冬飞雪如絮,覆尽满庭雕栏玉砌。
她站在廊檐下没有走近,见那灯烛煌煌映雪,照得庭中孤影透出些凌厉之气。
待走到崔晔身旁时,看他闭着眼,长睫随寒风轻颤。朱唇紧锁,贝齿深陷进柔软唇肉,咬出一线映雪白痕,孤倔自持。
好个我见犹怜之态。
陆以宁弯腰展臂将他从雪地中捞起,他人便似无骨般靠进她怀中,是早已被冻得没有了力气。还剩着的那一丝清醒,也只能勉强睁开点眼睛,看了她一眼,便又闭上了。
身旁侍者本来想上前帮忙搀扶,但她摇头示意不用,便径自将人打横抱起来,随侍者往崔晔寝居去了。
今晚,她便宿在了府中。
翌日,陆以宁在暖阁用早膳,正吃到一半便听到外头喧哗声起。随后果然便看到崔晔闯门而入,直视着她,喝道:“陆贼,速速放我离开!”
又接着厉声道:“将我老祖宗也一并送回!”
陆以宁昨晚把崔晔抱回他寝居后,让侍者悉心照料。今一早他就只穿着新换的寝衣莽撞前来,没有再多添半缕。
她让人将崔晔的早膳也一并端过来,徐徐问他:“小昭郎这样,可是觉得昭京的冬天还不够冷?”
“呸!”崔晔大声嗤她:“小昭郎也是你能唤的!”
“崔小七。”
“这些称谓都不是你能唤的!”
崔晔话刚落,便被陆以宁扔过来的竹筷打中膝盖,他应痛倒地,一时只顾着抱膝狼狈忍痛,再说不出话来。
“人贵自知。小昭郎当自审,眼下你有何资本,能和我谈条件。”
侍者见状,取了新的筷子放在陆以宁手旁的筷枕上。她想着崔晔这几日来的行为,只觉得小儿难养:“崔大家尚且为我驱策,你若想以死明志,我不阻拦。”
室内渐有侍者将崔晔的早膳端来放在桌案上,陆以宁也不想再叫他回去添衣了,只让人把衣服送来后,就在这里换好,再与她同席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