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烬雪逢春 > 第15章 第 15 章

第15章 第 15 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崔晔自小锦衣玉食,族中人上至老祖宗,下至侍者仆役皆对他宠溺有加。人历十八载,他何曾受过此等折辱。

越想,他心中越是愤懑。便一面徐徐穿衣,一面以余光窥视陆以宁,趁她用膳不备之时,骤然扑袭。

陆以宁手中汤羹泼洒在袍服上,暖阁内瞬间寂静,可以听到侍者吸气的声音。见崔晔想翻身再度攻来,她便像猫戏老鼠一般,与他“周旋”。

等玩够了,她将人随意往地上一推,见他气喘吁吁,又因为无力而跌坐在地上。

“曾听闻崔氏族中有戏言,道是小昭郎此人除却容貌外别无长物,今日一见,才知道所言非虚。”

崔晔自知不敌陆以宁,也怪前几日就想着以死明志,不吃不喝如今才身体抱恙,虚弱至此!

但,士可杀,不可辱,更何况他乃崔氏之后!

他正准备蓄力起身,陆以宁却一句话又把他劝住了。

“年方二八,正是建功立业之岁,你难道还真打算就此以死明志吗?”

崔晔停下动作,警惕地看向她:“什么意思?”

陆以宁不答,只问:“你可听过将军雷啸?”

他自幼长在颖川,雷啸被陆轩蕤流放边州那年,他才八岁,想来应该不曾听闻过此人。

见他沉默,陆以宁便继续说了下去:“雷啸,陕西安塞人,军户出身。淳德十年入边军,起初是做夜不收。崇均十年大同左卫那一战,她带十七骑夜袭鞑靼大营,烧粮草、斩参将,一战成名。陆贺欣赏其勇,将她调至麾下。”

“之后十余年,雷啸奉陆贺之命南征北战。东南平倭,她任先锋,自创变阵,在台州大破倭寇。西北御虏,她守宣府,三次击退土默特部大军。最险的一次,城中粮尽,她杀战马飨士,死守十七日,直到援军赶来。”

崔晔蹙眉,眼神微凝:“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陆以宁看着他,道:“崇均十年那一战,雷啸不过也才十七。崔晔,现如今若我要你去对付雷啸,你可有这个本事?”

*

离府后,陆以宁径直回宫,往一心斋去。斋内满植翠竹,纵然覆着积雪,依旧透出苍翠之色。斋门敞着,崔令羲临窗坐在榻上,正自煮茶。红泥小炉上铜壶轻响,水汽氤氲。

“陆掌事来了,”崔令羲抬眼,“请坐。”

她便依言在对面落座。

崔令羲斟了盏茶推过去,她双手接过,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叶梗,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我那孙儿崔晔,可还安好?”

陆以宁回过神,朝崔令羲颔首道:“未敢相瞒崔大家。我回京这几日,琐事缠身,竟未能顾得上崔七公子。”

“虽来见崔大家前我已去见过崔七公子,但崔七公子不愧是崔氏之后,有经世之才,着实令晚辈敬佩。眼下崔大家不必担忧,有些事情假以时日,崔七公子必然会想通的。”

话落,陆以宁起身,拱手道:“今日见崔大家已是抽身前来,还恕晚辈不能久留。待过些时候琐事尽了,便会有圣旨下来。”

“这几日,我会请老师前来与崔大家叙旧。如此,”她躬身道,“晚辈便先告辞了。”

崔令羲看着陆以宁的背影,便笑起来。不管是在颖川还是昭京,陆以宁皆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人活到她这般岁数,一双眼睛看人看事,也算有些准头。能一眼便合她眼缘的,不多,陆以宁算其中一个。

“也难怪……谢太师肯认你这个学生。”

*

掌事宫议政殿内,陆以宁端坐上首,案上堆叠着好些卷轴——皆是这一夜彻查昨日圣安寺诸事所得。

适才各衙门的人已将昨夜查得的一应情状悉数禀报于她后各自散去,唯喻理留了下来。

喻理道:“此事,断然不会是裕王殿下所为。另昨日事后虽已行封锁,然年将岁末,寺中香客如云,坊间早已流言四起,满城风雨。未知掌事对此事,作何筹谋看法?”

曹冈已被陆以宁控制,裕王亦被她严加看管,这二人及其爪牙势力,断然没这等本事在圣安寺生事。

那么……还能有谁?

喻理蹙眉又道:“莫非……是孟阁老?”

孟佑在曹冈发动政变时与他站队,确属同谋。曹冈事败后,孟佑也被陆以宁暂令禁足府中。然孟佑身为内阁次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势力委实不可小觑。此事若说是孟佑党羽所为,倒也有几分说得过去。

但他说罢,却摇头自否:“眼下将近年关,又逢万国来朝之际,孟阁老非是这般不识大体之人。”

“我听锦衣卫说,”他目光看向陆以宁,“昨日还有两名香客自戕,尸身已带回缉事司查验。掌事处可查出了什么?”

喻理这话倒是问到了点子上。那两名“香客”原是死士戴人皮面具伪装而成,且所扮之人皆身份不凡,这倒又给陆以宁惹了一桩麻烦。

至于那活口,即便招供,因他是死士身份,只奉死士之令,其余一概不知。

而这三名死士所伪装之人,早已被他们杀害抛尸郊外,眼下正有一批锦衣卫,前往活口所言之地寻尸。

陆以宁摇头道:“事发突然,我也不知。”

“不过既然喻元辅提到了孟阁老,有些事,倒是该提上议程了。”

*

陆以宁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一张空白黄绢。案旁,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秉笔太监王德、内阁首辅喻理、都察院左都御史周砚及刑部尚书戚明远,分列两侧,垂首屏息。

“孟阁老之事,证据已明,”她道,“我意,夺其所有官身功名,贬为庶民,遣返原籍。其子孙三代,不得科考,不得为吏。诸位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微微一滞,似有寒霜自梁间垂落。

冯保先道:“掌事圣明。孟佑辜负天恩,附逆谋反,如此处置,已是皇恩浩荡,天高地厚之恩。”

王德在他侧后半步,无声地点头附和。

其余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喻理身上。片刻,只见他拱手,道:“掌事明鉴。孟佑罪无可赦,如此处置,合情合法,臣无异议。”他略一停顿,话锋一转:“然,臣斗胆,有三虑,请掌事斟酌。”

陆以宁道:“喻元辅请讲。”

“其一,孟佑附逆曹冈,其言行书信往来,可否择其要者,明发天下?一则,以塞悠悠之口,使天下士民皆知,朝廷处置,乃因其罪有应得,非因私愤;二则,亦可警示后来者,附逆谋反,天理国法难容。”

陆以宁神色不动,思虑后颔首道:“可。罪证由三司核定,择其确凿、可公开者,附于处置公文之后,通行各省。”

“其二,子孙三代不得科考,是否略失严苛?孟佑有罪,其子孙或年幼无知,或远在乡梓。不若孟佑本人永锢,其子禁一届科考,其孙……可允成年后依常例应试。如此,既显惩戒之威,亦存朝廷仁恕之道,不至绝人子嗣前程,徒增怨望。”

“孟佑之罪,”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一丝,“非止于其身。她位居内阁,受国厚恩,却行此大逆。此风若开,后人岂不以为,即便附逆,不过丢官去职,子孙依旧可为官做宰?不严惩,不足以正纲常;不绝其望,不足以儆效尤。”

“三代之罚,不必再议。”

喻理一愣,随即躬身:“……臣,明白了。”

陆以宁遂将目光投向周砚,待得示意,周砚即拱手道:“臣附议掌事之断。”

“然,都察院职在风宪,纠劾百司。孟佑一案,三司会审之笔录、证物、律法条文援引,务须经得起天下人推敲。最终处置行文,当明引《昭律·谋逆》‘从犯’之条款,公示其罪与罚一一对应,以示朝廷处事,皆在法度之内,非凭一人好恶。”

陆以宁道:“周总宪所言极是。就依《昭律·谋逆》附从条款论处。三司案卷,需经得起后世查验。”

末了,刑部尚书戚明远道:“刑部谨遵上意。唯‘遣返原籍’后,该交由何处看管?看管之尺度、用度,以及若其于原籍妄议朝政,或暗中有所联络,地方有司当如何处置?是即刻锁拿,还是奏报朝廷?此需明确章程,下方可依令而行,不至推诿生乱。”

“交由原籍知府与按察使司双重看管,”陆以宁回答得很快,显是早有成算,“每月将其言行具结上报。一应用度,由其家族私产支应,不足者,由地方公帑垫付,岁末核销。若有异动……准地方官就地锁拿,严加勘问,若情状属实,可先行事急处置,再行奏报。”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诸卿今日所言,皆是为国尽忠,老成谋国,”她道,“那便如此定下:孟佑,依律夺官去职,贬为庶民,三代禁锢。着刑部、都察院据此拟详细条文,司礼监用印明发。其余附逆人等,按此例,分情节轻重,一并议处,不得宽纵,亦不可牵连过甚。”

议事毕,喻理同众人退出殿外,却见太医薛季青站在廊下。他见人便蹙眉——陆以宁归来已有数日,宫中传信,她每日皆会召薛季青入见。

思及此,他便驻足,回身看着薛季青的背影没入殿门——想来她此次颖川之行,当真伤得不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