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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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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主客司主事喻璇接得内侍急诏入宫来,见得掌事宫议政殿的轮廓此时愈显巍峨肃穆。她拾级而上,恰与离去的薛季青错身而过。

喻璇侧首瞥他一眼,便径直往议政殿去。殿内翎月早已候着,见她来,忙道:“喻主事,掌事不在前殿,请您随奴婢来。”

她颔首,随翎月绕过议政殿殿身,自侧面穿廊往后苑寝居方向行去。未几,便到一处名为“澄晖堂”的殿阁前。

翎月在门口停下,转身对喻璇道:“喻主事,掌事在里面等您,请。”

喻璇踏入澄晖堂,屋内暖意扑面而来。西侧暖阁垂着珠帘,帘后人影隐约。临窗木榻上设着矮几,几上已摆好两盏清酿,几碟精致点心。

陆以宁站在屋内,面前桌上铺着一卷展开的舆图——墨色勾勒的山川起伏,朱砂标注的城池错落,蜿蜒河流如龙蛇游走。

舆图上,一条名为“沧江”的巨大水脉从京城出发,自西向东奔腾。沧江江面宽阔,支流纵横,沿岸密布着码头与漕运驿站,经直沽、临清,一路东下,再经青州府治后一路入海。如今这“京青漕道”亦是东昭命脉,粮秣、军械、商旅,皆赖此路流转。

“臣礼部主客司主事喻璇,叩见掌事。”

听见声音,陆以宁方抬头,示意道:“喻主事不必拘礼,坐。”

“此番唤喻主事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陆以宁也坐了过去,“你礼部主客司,有个前任的书令史,叫萧博仁,喻主事可还记得?”

喻璇皱眉,“萧博仁”这名字……她是觉得有些耳熟,可这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来是在何时何处听过这名字。

见她皱眉,陆以宁又道:“萧博仁,礼部员外郎萧胜之子。先在礼部祠祭清吏司任书令史,后调至主客司,专司核验祭器、登记外邦贡品。”

听她提起萧胜,喻璇略一思索,是有了些眉目,遂颔首应道:“回掌事,确有此人。然其核验祭器时出错,已被革职。”

“且此事,”喻璇眉峰微蹙,抬眼看向陆以宁,“已是五年前的旧事了。未知掌事,缘何如今重提?”

五年前,她尚非礼部主客司主事,陆以宁亦不在京城。彼时东昭,还是陆轩蕤说了算。而她之所以对“萧博仁”这名字留有印象,全因喻理曾因这事私下来提点过她。

陆以宁道:“萧博仁昨日在圣安寺行刺工部尚书,虽未得手,却已落网。”

闻言,喻璇眉蹙得更深,不解道:“行刺……工部尚书?为何……”

经此一提,她倒又忆起些对萧博仁的印象。此人生得柔美,做人做事多是谨慎。说他在职责上疏忽犯错,她当时倒有些不信。只与他交情不深,即便没有喻理嘱咐,她也不打算掺和此事。

如今听陆以宁这般说,也难怪当年喻理会亲自来提醒她——原来当年萧博仁竟是惹上了什么大麻烦?

“听闻喻主事祖上,曾官至漕运总督。”

陆以宁话锋陡转,喻璇一怔才回过神,拱手道:“回掌事,往事不堪再提。眼下,我家不过做些小本生意罢了。”

“此言差矣,”陆以宁道,“喻主事家中,怕不止小本生意这般简单吧?”

喻家祖上在前朝官至漕运总督,掌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命脉,堪称“漕运之王”。家族鼎盛时,门下漕丁、船工、水手数以万计,富可敌国,在运河沿线威望极重。

然前朝末年,党争惨烈。喻家因卷入皇储之争,遭政敌罗织罪名,以“漕粮亏空、勾结盐枭、图谋不轨”等重罪抄家问斩。家主被处决,直系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如此漕运之家一夜崩塌。

此即“喻案”,当年震动天下的大案。

喻家一位旁支庶子,侥幸未受株连,然家族已被打上“罪臣之后”的烙印,永世不得为官。他携家人隐姓埋名,辗转逃至江南,以做工为生。

五代人,从运河纤夫、码头苦力,到账房先生、货栈伙计、漕船管事……直至喻璇父亲这一代,喻家才又有了起色。不但在京城外置了家业,竟还连出两位官人——其中一位,便是如今的内阁首辅,喻理。

喻璇垂首:“臣……确实不知掌事所言何意。”

陆以宁道:“听闻喻主事五岁能背《漕运志》,十岁能辨运河全图水流缓急,十二岁随母调解漕丁械斗,十四岁便帮父亲核算漕粮账目。”

“礼部主客司主事,正六品,掌管藩国贡品、宴飨礼仪,清贵是清贵,却也清闲。可你这主事,批阅文书时,但凡涉及漕运祭祀、贡船调度,乃至外邦海船入港仪程,总格外缜密,引据的典章,有时连老翰林都未必知晓出处。”

“可喻主事的志向,应不在这区区礼部主客司主事吧?”

喻璇衣袖下的手悄然紧了紧,未立即答话。

陆以宁起身走到桌旁,目光重新落回舆图,道:“我今日召喻主事来,一为萧博仁,二为,”她的指尖沿着沧江的曲线,缓缓从京城滑向青州,“‘京青漕运’之事。”

京青漕运?喻璇抬头,仍是一副怔忡不解之态看向她,问道:“林中丞说是为此事殉职亦不为过……掌事此意,究竟是……?”

*

自议政殿出来后,喻璇一路都心不在焉。

她少时,是在码头、船舱、账簿堆里度过的。后来家道稍起,生意做得红火,经长辈商议,盘算着要将生意做到京城去。这事算不上顺遂,却也谈不上坎坷,日子总归是愈见好了。

直到那一年,忽有一妇人领着一名与她年岁相差无几的男子登门,说是她父亲在外的风流债。后来几经周折,那男子终究是认祖归宗,成了她的兄长,改名喻理。

可此事直到如今,她依旧不解——母亲性子强势,父亲性子温软,纵是父亲真有这般风流债,按母亲的性子,怎会允那般大的孩子进门?

可即便她不解,即便她反抗,也阻挡不了此事已成定局,阻挡不了一个外来子,就这样将她的锋芒尽数掩尽。

陆以宁方才所言祖上风光,她原以为百年光阴已过,父亲当再无此念。可当喻理被阉党扶持,一路平步青云,他竟又做起梦来——想着能借喻理这外来子之势,重塑喻氏往昔荣光。

她不傻,纵使喻理真是天纵奇才,可何至于阉党如此倾尽心力?但这并非她忧心之处,她真正怕的,是喻家会因此事受牵连。为此,她曾与母父大吵一架,然终究于事无补。

可笑,当真可笑。喻理是不是喻家子都还未可知,怎会将期望寄于外人身上。

是以她也参加科举,许是天资所限,考了两次方才考上。起初尚兴致冲冲,后却发觉,因名义上的“兄长”是喻理,她虽升职顺遂,却一直平调。若想再进一步,总差那么一点。

*

喻璇回到住处后不久,喻理便登门而来。

她与这位内阁首辅素少相见,如今他竟主动寻上门……她冷笑一声,听他寒暄也无几句,径直问道:“掌事适才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屋内,他兄妹二人脸上皆无甚表情,喻璇道:“为萧博仁一事。”

喻理闻言皱眉,喻璇见他这般模样,轻笑道:“兄长莫不是忘了萧博仁此人了?”

他确然不记得了。

“萧博仁昨日在圣安寺行刺工部尚书,虽未得手,却已落网,”喻璇将陆以宁的话重述一遍,道,“他当年在礼部祠祭司任职,乃我同僚。掌事问我,可知他此番为何刺杀简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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