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她这般一说,喻理半晌后才将此事忆起,又听她道:“当年兄长只劝我莫要掺和此事,却未告知其中详情。如今得掌事召见,我倒也好奇,此事已过五年,前工部简尚书已被贬黜,缘何萧博仁还怀恨至此?”
喻理默然片晌,方开口道:“当年……萧博仁与简尚书之子简疏历起了争执,后经查验,证据确凿,萧博仁遂被革职。”
“兄长说这些,是将我当作三岁稚童糊弄吗?”喻璇轻笑一声,“简疏历那纨绔,萧博仁与他起争执,少说也得掉块肉吧?”
“是,”喻理道,“萧博仁被简疏历打断了一根肋骨。”
喻璇道:“那所谓的‘证据确凿’,想来也是假的吧?不然他何至于对简家怀恨至今?”
此话喻理未答,只垂眸沉默下去。
“这事既然早晚我会知晓,兄长当年为何不告诉我?”
喻理皱眉,道:“你当时刚中进士,正在观政,不告诉你,是怕你年少气盛,不知轻重掺和进去,白白惹祸上身,牵连喻家。”
喻璇又轻笑一声:“原来兄长……还是念着喻家的。”
“我是喻家子,自然念着喻家。”
“兄长所言极是,”喻璇颔首,“今日之事,兄长既已知晓,那便恕我不远送了。”
喻理亦未多留,就此起身告辞。到门口,他的马车候于阶前,当即吩咐道:“去京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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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衙内,喻理面色沉静,眉宇间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未久,京兆府尹范玉成出衙相迎,他拱手还礼,径直道:“范府尹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询。”
范玉成道:“未知喻元辅所谓何事,下官自当尽力。”
喻理道:“昨日于圣安寺刺杀简尚书的贼人——萧博仁,如今可是关在京兆府衙内?”
范玉成一愣,回道:“正是,喻元辅这是……?”
“有劳范府尹安排,我要见萧博仁。”
“恐难从命,”范玉成道,“此事故关朝廷重臣安危,掌事有令,萧博仁为刺杀工部尚书的凶手,真相未明前,任何人不得探视。便是喻元辅亲提,下官也不敢擅专。”
这下倒轮到喻理怔愣,他回了一句,便未多留,转身离了京兆府。
马车上,他又忆起昨日与简疏清一同晕倒在厢房内。彼时佛像垂泪,殿内混乱,按理现场有锦衣卫值守,他本不该管简疏清,偏是她晕倒在前,才让他有了动作。
事后他二人皆被送到简疏清府上,虽请了宫中御医来诊,说无有大碍,可他心里到底放不下,匆忙离了简府,私下又寻薛季青诊治。得薛季青答疑后,他悬着的心才稍放下些。
然如今得知那刺杀贼人是萧博仁,他本就怀疑昨日之事太过巧合,心又不免提了起来——莲华殿非寻常人能进得去的,看他昨日装扮,显是有备而来。当年之事,虽说他得罪的是简疏历,可他的父亲萧胜入赘的是京城萧家,萧家与谢太师乃世交,即便萧胜当时官职微末,但请得谢太师从中斡旋,也不是难事。
难就难在,萧胜是入赘萧家,可萧博仁却是萧胜与一个舞姬所生的。那萧胜的夫人本就不满这母子二人,是以才趁机借这个机会,让那萧博仁长长记性。
萧博仁被革职后,虽还生活在萧家,可日子就是一个以抄书为生的潦倒书生,如此这般,他是如何得知简疏清昨日一定会去圣安寺莲华殿的?当年的仇恨,便是会困住他五年之久,又缘何是在昨日才得以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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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博仁者,年三十有六,男生女相,姿容颇秀。父萧胜,现任礼部仪制清吏司员外郎;母孟飞燕,原苏州府乐籍舞姬,现居萧家府中。因其出身,在萧家备受冷眼。后赴科举,三试方中,初为观政进士,旋分至礼部,任职三载,专司祭器核验、贡品登记及相关文书。然因“核验祭器不谨,冲撞上官”,被吏部革职。
革职之后,萧博仁别无营生技能,经人引荐,入崇文门内“文林阁”书坊抄书。其楷书工整,然无甚风骨,按件计酬,收入微薄,仅堪糊口。书坊掌柜评他:“交活准时,字迹清晰,唯性格阴郁,从不与伙计多言。”
喻理听亲信将探得的萧博仁之事一一禀来,心中虽有疑虑,却难辨此人究竟藏着何等秘密。无奈,只得吩咐下去,继续遣人暗中查探,看或否能寻得蛛丝马迹。
翌日,他得空,便往薛季青住处。屋内,薛季青正研磨一味草药,听得动静,头也不抬,道:“稀客,喻元辅竟光临寒舍。”
喻理同他拱手,道:“此番前来,是想同薛御医……”
“打住。”薛季青抬眼看向喻理,“我知喻元辅知书达礼,可这般文绉绉的做派不必施于我,有话直说便是。”
喻理皱眉,颇不习惯地开口道:“薛……兄,我此番前来,是想再同你确认一下,我身上是否……没有问题?”
薛季青道:“喻元辅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问题?”
“我身上目前并无不妥,但……”喻理眉头蹙得更深,面上满是疑惑,“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与简尚书同晕在厢房,醒来后竟无半分异样?那贼人何必多此一举?”
“喻元辅所言不无道理,”薛季青颔首,“然你所疑之处与我无关。我能告知你的,便是你的身体——并无任何问题。”
闻言,喻理垂眸,遂歇了再问此事的念头,转而问道:“掌事自颖川归来已有半月,这半月里,她每日皆召薛……兄入宫,她可是伤得很重?”
薛季青放下研杵,从一旁拿起一方手帕,擦拭着手上沾染的汁液,道:“确实伤得不轻。她中了毒,这些日子我一直在配解药,试了十余种方子,却始终无解。”
喻理忙追问:“那她现在……”
“她自小被当作死士培养,这毒于她而言,自是不会要了性命,不过是叫她饱受折磨,难捱罢了。”
他顿了顿,忽地抬眸看向喻理,目光如刀般冷冽:“说到这,你若想杀她,现在正是绝佳时机,万莫错过。”
喻理一怔,随即失笑:“你这是哪来的胡话?我怎会想杀她。”
薛季青哼了一声:“喻元辅身在曹营心在汉,你若不杀她,依她的性子,断不会对你心软。”
喻理道:“她不会的。”
“堂堂喻元辅,原来心思竟在她身上。”薛季青垂首摇头笑了笑,手上又动作起来。
“薛御医慎言!”
“不过我倒有些好奇,喻元辅怎会将心思放在她身上?她那样的……”薛季青似是根本未听他话,自顾自说着,略作思忖后复又摇头,“我实难想象……最后会是与谁双宿双飞。”
喻理看着他,心中微动——怎会将心思放在她身上?他面上浅笑一下,若是她,怎会不将心思放在她身上呢?
屋外风雪渐大,屋内炭火微明。喻理起身欲走,却听薛季青又道:“喻元辅所担忧之事……”
“最有可能的——便是蛊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