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冬月三十圣安寺惊天血案,迄今不过五日。这五日里,京城暗流汹涌,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常朝因“国丧”“待宾”之故暂辍,人心亦愈显惶惶。
今日腊月初四,非朔非望,亦非三六九之常朝之日,陆以宁却以“国事急务”为名,破例召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主官及勋贵代表,于议政殿中会商逆犯萧博仁处置一案。
然众人皆知,今日所议,绝不止萧博仁一案。
陆以宁端坐首位,案头卷宗堆积如山。她目光扫过分列两侧,神色各异的十几位重臣。
“今日召诸卿前来,”她道,“乃因圣安寺案子,拖不得。然当日另有逆犯萧博仁,刺杀朝廷命官,证据确凿。但经查证,萧博仁当日行事,实因五年前旧案而起。我已令人重查当年之事,亦有结果。”
她示意,侍立一旁的翎月上前一步,展开一份奏疏,宣读起来。内容正是萧博仁当年如何因坚持祭器规制,被简疏历构陷殴打,最终蒙冤去职的详细经过,证据链清晰,甚至提及简疏历以次充好、贪墨工款的旧事。
翎月念罢,退回原位。
若萧博仁仅是行刺,倒也罢了。偏他行刺牵连佛像垂泪、长明灯无风自灭。此二事虽当日便已查明,偏陈铮又发疯杀了慧明大师后自戕,偏那时殿内还有两名香客随后亦自戕;偏时节又特殊,偏萧博仁虽是个无关紧要之人,可京城萧家背后倚仗的,却是应天巡抚。
如今旁的事还未查得水落石出,唯有萧博仁当年的案子查得清了。可他偏撞在这个档口上,该如何罚判?谁又摸得清陆以宁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陆以宁看向都察院左都御史周砚,问道:“周总宪以为当如何?”
周砚拱手回道:“掌事明察。萧博仁旧日蒙冤,其情可悯。然冤有头,债有主。构陷他者,乃简疏历,与现任简尚书何干?其因私愤,于圣安寺公然刺杀当朝二品大员,此乃十恶不赦之罪。更兼行凶之际,引发圣安寺偌大风波,致使佛门染血、高僧罹难、京师震动、流言四起。其罪滔天,罄竹难书。依《昭律》,谋刺上官、惑乱民心者,当处极刑,并株连其家。”
“臣以为,萧博仁当判斩立决;其父萧胜教子无方、渎职失察,当罢官流放,家产抄没,族人永锢。”
“周总宪此言差矣,”礼部尚书王文元接话道,“萧博仁固有罪,然其旧冤,亦是我朝之失、官府之过。若不分青红皂白一概重处,恐寒天下含冤负屈者之心,亦有损朝廷昭雪冤狱之德政。再者,其父萧胜……”
她顿了顿,续道:“萧员外郎乃是入赘京城萧家,此事众所周知。谢太师与萧家乃世交通好,太师高风亮节,天下共仰。若因萧博仁一人之罪,而累及萧氏满门,乃至牵连太师清誉,恐非朝廷待老臣勋旧之道。”
“王尚书这是何意?”周砚立刻反驳,“莫非因谢太师之故,便可法外容情?国法如山,岂能因人情而废?”
“血脉虽同,法理有别,”另一位与谢太师交好的翰林院学士插言道,“萧胜入赘,虽为萧家之人,然如今只应追究萧胜一房之责,岂可妄加株连?谢太师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若因其故交族中出了不肖子弟,便蒙受非议,岂不让天下忠臣寒心?”
“荒谬!照此说来,但凡攀附勋贵,便可免罪吗?”
“你这是曲解法理,因私废公!”
“尔等才是罗织罪名,欲陷太师于不义!”
殿内又吵成一团,有执意严惩以正国法者,有主张区别对待以显仁政者,有为萧胜本家开脱者,有隐隐偏向谢太师说话者。争吵的焦点,渐渐从萧博仁该不该死,转移至该株连多远,以及是否会牵连到谢太师。
“诸位,”喻理起身开口,暂止了这场喧闹风波。他同陆以宁躬身道,“掌事,诸位同僚。萧博仁之罪,罪证凿凿,如何惩处,当依国法。其旧日冤屈,朝廷既已查明,可昭告天下,以显公允,然此乃其情,非可赦其罪。至于是否株连、株连至何等地步……”
“可虑者三。一者,国法威严,刺杀重臣,动摇国本,不可不严惩以儆效尤。二者,天心民意,圣安寺异象频发,人心惶惑,需有以安定。三者,朝廷体统,赏罚需有度,株连亦应有据。萧胜即便入赘,然其身为朝廷命官,教子如此失败,难辞其咎。”
“臣以为,萧博仁本人,当依律重处。萧胜……渎职失察,不堪再任,可革去官职,贬为庶民。至于谢太师,既无涉案情,自不当牵连。”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陆以宁,等待着她最后一锤定音。
“萧博仁之罪,是当重判,”陆以宁道,“圣安寺那场乱子,也须有个交代。”
“传旨。”
“逆犯萧博仁,刺杀朝廷命官,证据确凿。然念其旧日蒙冤,情实可悯。两罪并罚,判绞监候,秋后处决。其所有供述,关乎旧案、圣安寺当日所见所闻,着三法司详加核查,凡有疑点,一追到底。”
“工部尚书简疏清,御下不严,冬至祭鼎有失,难辞其咎。且旧案重提,尔身陷漩涡,宜当避嫌。着,革去工部尚书之职,贬为将作监营缮所所正。工部事务,暂由左侍郎署理。”
“礼部员外郎萧胜,教子无方,有亏职守。着,革去官职,贬为庶民,遣返原籍。其本生家族及谢太师,既无涉本案,不予追究。其入赘之萧家,管教不力,罚没京中部分产业,以儆效尤。”
“圣安寺一案,余者由三法司并缉事司继续严查,不得懈怠。”
待众人散去,翎月替陆以宁收拾案上卷宗,忽听她道:“我记着……萧胜可有个侄子,那位翰林院的庶吉士……肖益安?”
翎月手上动作一顿,想起那日在刘三郎院中见过的那人——彼时她便觉陆以宁目光多在那人身上多停留,如今陡然提及……她抬眸看向陆以宁,心底一个后知后觉的念头悄然浮起。
未几,又听陆以宁道:“你着人去查查这位……肖庶吉士。”
*
窗外是京城腊月凛冽的朔风,卷着细雪,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萧府偏厅里,萧胜趁夜叫来了肖益安。屋内火苗摇曳不定,将他叔侄二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萧胜指了指对面椅子,道:“善之,坐。”
肖益安依言落座,不知萧胜缘何深夜召他,亦不知他神色缘何疲惫。心头不由泛起一丝不祥预感,面上便轻皱眉头。
“圣安寺的事……你都听说了吧?”萧胜开口问道。
“这几日市井传言纷杂,未敢尽信,”肖益安道,“不知叔父深夜唤我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萧胜摆了摆手:“若真是那些,倒还无妨。”
听他这般说,肖益安眉头皱得更紧。果然,下一瞬萧胜便道:“是我那逆子萧博仁,他……当日在圣安寺,刺伤了工部简尚书……人,当日就被拿下了。”
“锦衣卫与刑部的人,白日里……已来过了。我虽已入赘萧家,与本家恩义早断,但,”萧胜抬眸看向肖益安,眉目间尽是不忍与愧疚,“你我终究是叔侄。此事……乃惊天大案,又值圣安寺异象,朝野瞩目。掌事……绝不会轻易罢休。”
“善之,伯父……对不住你。你寒窗十载,金榜题名,如今前程正好,是咱们萧家本支……百年来最大的指望。可博仁这一刀,捅的不只是简尚书,恐怕……也要连累你的仕途了。”
“伯父何出此言?”肖益安忙起身躬身道,“侄儿能有今日,全赖伯父当年雪中送炭,辗转寻到侄儿,又倾力资助侄儿读书进学。此恩此德,侄儿没齿难忘。堂兄之事,乃他一人之过,与伯父何干?与侄儿……想必朝廷法度昭昭,亦不会无故牵连。”
他虽这般说,但官场何曾真只论法度?攀附、株连、污名化……这三年来,他何尝不清楚。
萧胜摇头叹道:“傻孩子,官场上的事,哪里是黑白分明?萧博仁是我的儿子,这是铁打的事实。我一个入赘之身,本就根基浅薄,如今更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只怕……再也护不住你了。”
“善之,你听我说。要不了多久,掌事必会召集群臣,议定此事。结果如何,实难预料。但……谢太师与萧家乃三代世交,对你亦多有照拂。他老人家德高望重,在朝中说话颇有分量。你……你若可行,便去求一求太师,看他老人家……能否念及旧情,在掌事面前,为你分说一二。至少……至少保你全身而退,不受博仁之事拖累。”
“这……这是伯父如今唯一能为你想到的……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肖益安看着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的萧胜,道:“伯父,侄儿明白。侄儿……明日便去求见太师。”
“好,好……”萧胜松开握住他的手,挥手道,“去吧,夜已深了,路上当心。明日……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好好的。”
肖益安再拜,退出偏厅。走出萧府侧门时,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只剩模糊轮廓的府邸门楣,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