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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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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肖益安天色微亮时便起身。直等到巳时三刻,昨日递往谢府的拜帖才得了回音——允他今日未时正过府一叙。他忙整饬洗漱,换上整洁的青色鹭鸶补子官服,依时朝着谢府的方向行去。

这一路他走得慢,可即便如此,谢府那朱漆大门,也已在望。他趋前几步,对门房拱手道:“劳烦通禀,翰林院庶吉士肖益安,求见太师。”

门房认得这位近年常被谢太师夸赞,偶有请进府中“考较学问”的年轻才俊,便道:“劳烦肖庶常稍候,我这就进去通禀。”

门房转身入府,肖益安站在外头风口,雪花扑面,寒意刺骨。他仰头望着谢府门匾,心里暗忖:今日若太师不见,便无路可走;可若是见了,事也未必能转圜。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房折返,道:“肖庶常,请进吧。太师说让您惯例去书房便是。”

肖益安拱手谢过,依着记忆入府后往书房行去。书房内,谢明璋正看书,听得动静,抬眼看他,道:“坐吧。”

“学生肖益安,拜见太师,”肖益安端正行礼,“学生今日所来为何,想来太师心中已然明了。”

“哼,”谢明璋轻哼一声,“你倒是个直接的。平日里独来独往,我不召你,你便不来见我。好不容易主动寻上门,却是求这般大的一桩事。”

“是,往日皆为学生之过,”肖益安躬身,却未绕弯,直截了当道,“学生此来,只为求一公道,一清白。”

“求一公道,一清白,”谢明璋抬眼,“你说得倒是容易。”

谢明璋自然知晓肖益安的才学与品行——出身贫寒,一路走来实属不易。若非萧博仁一事,他甚至想过待三年考后,引荐肖益安入内阁做记室,或调任给事中,以观后效。

然而,如今局势不同。

“萧博仁一案,乃陆以宁亲定之‘逆案’,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公正’。萧胜虽非主谋,然身为萧博仁之父,乃‘教子无方’之典型。朝廷要的是‘整肃家风’,而非‘法外开恩’。你且说说,若我此时出手为你说情,后果会如何?”

沉默良久后,肖益安回道:“不仅救不了我,反倒会让太师陷入‘结党营私、包庇逆犯亲属’的嫌疑。”

“善之……你可知,你今日所求,乃是逆水行舟?”

“你且回去,安心备考。三年期考,若能高中,尚可另谋出路。至于……萧博仁之事,你且放下。你伯父、兄长已失,你若再失,肖氏一门,便真要断根了。”

肖益安听得心中一滞,再次躬身:“太师所言,学生……铭记于心。”

谢明璋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续道:“你不必自责。你兄长之错,非你所为。只是……这世道,有时非才学可解,非风骨可渡。”

他沉默片刻,终是挥了挥手:“且回去吧。你若聪明,便好好读书,莫要再提此事。”

*

书房内,谢明璋看着那扇被重新掩上的门,轻叹一声:“出来吧。”

话音落下,陆以宁自里间走出,随他走到临窗榻上坐下。谢明璋亲自为她斟茶,问:“如何?”

“就为肖益安一人,你竟布下如此大局?萧博仁当年在礼部与简疏历的旧怨,你翻出来;萧胜本无心朝堂,你偏偏暗示老夫,要多提携他那个远在穷乡僻壤,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子,还说什么‘肖家难得出读书种子,老师与萧家世交,照拂一二也是情理’。”

“老夫当时便觉蹊跷,你何时对这些事上了心?”

“上一科进士,肖益安名次不过二甲中游,文章有才气,却无惊世之论,往常根本入不了老夫眼。是陆掌事吩咐,又借着与萧家的旧谊,这才有了后来的‘考较学问’‘延誉称赞’。”

“陆掌事这般步步为营,把肖益安推到老夫面前,推到京城士林的视线里,让他与旁人都误以为,得了老夫青眼。”

“可如今呢?”谢明璋语气愈发沉,“你安排萧博仁刺杀工部尚书,偏撞上当日桩桩件件——佛像垂泪、高僧喋血、锦衣卫发疯、香客自戕,以至流言四起,哪一桩不是动摇国本?”

“你当真以为自己诸葛在世,算无遗策吗?”

谢明璋一口气说完,末了看陆以宁只低头盯着茶盏,一言不发。又想起宫中消息,说薛季青日日往她宫中去,便梗着脖子佯装咳嗽一声,问:“怎么,陆掌事也有不说话的一天?”

陆以宁这才抬头,旋即又低了下去,道:“老师所言无误,此次……确实超出我预计。”

“你……”谢明璋见她这般模样,气得横眉冷对,缓了片刻方又道,“你推萧博仁出来定案,除按你计划外,可是因圣安寺之事没查出眉目?”

“有了些眉目,”陆以宁皱眉,“但眼下尚不是公布之时,是以只能用萧博仁暂抚人心。”

“你……”谢明璋眉峰紧蹙,急声斥道,“这都乱成何等模样了,你还打算藏着掖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陆掌事手握权柄已久,竟全然忘了我当初教你的道理了?”

“此次大朝会,诸蕃国使臣皆已陆续抵京,唯独突厥与濊貊迟迟未至。如今又闹出这般丑闻,陆掌事当真不怕别有用心者趁机而起?”

陆以宁垂首恭谨回道:“老师所授,我不敢忘。至于诸蕃国与肖益安……前者不破不立,后者……”

她未再说,谢明璋亦未追问,转而问道:“那崔晔,你便打算一直将他关在府里?”

她摇头:“崔晔我另有打算。”

谢明璋颔首,又问:“听闻靖国公的小公子贺兰烬,你也从北镇抚司领了出来?”

“是,”陆以宁答道,“他我……另有打算。”

谢明璋闻言冷哼一声:“另有打算……到底是陆掌事了,事事皆是另有打算。便是我这做老师的,如今也难以猜透掌事心中所想。”

“老师莫要打趣我了。非是我有意隐瞒,实是……眼下时机未至,不敢坦诚布公。”

“陆以宁。”

谢明璋忽地郑重唤她,她一怔,抬眼正撞进他一脸正色的眸中,只听他道:“我不问你筹谋何局,惟愿你——莫要算尽天下,最终却落得个孤家寡人。”

“老师,”她道,“权力之巅下本就累累白骨,何来热闹可言?”

言罢,她欲起身离去,又听谢明璋问:“此次赴颖川,可是受了伤?”

她答:“小伤,不劳老师挂心。”

“小伤?小伤值得薛御医日日往你宫里跑?”谢明璋下巴微扬,“把这茶喝了。”

陆以宁无奈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欲一饮而尽。谢明璋见她这般模样,道:“慢些喝,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话还没说完,就想着走了?”

“这茶是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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