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有座名为“芸香阁”的藏书楼,肖益安今日值庐,便待在了此处侧翼的值房里。然那些藏书,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散馆考试在即,往常来说,他本该顺理成章得个“留馆编修”或“授给事中”,可如今……一旦外放为官,他要何年何月才能再回京城?
“原来今日是肖庶常值庐。”
肖益安闻声抬眼,见陆以宁逆光而来,步子已跨过门槛,朝屋里行来。他起身,面上带疑:“陆……掌事?”
“自上次刘三郎院中与肖庶常一别,已过月余,”陆以宁边往屋内走,边抬头打量四周,待走得近了,目光便落在肖益安身上,“肖庶常可叫我好想。”
“不敢当,”肖益安眨眼垂首,拱手道,“未知陆掌事亲来翰林院,可是有何要紧事?”
“要紧事?”陆以宁背着手,走到一方椅子处掀袍坐下,“于我而言自是不算的。但于肖庶常而言……便不知肖庶常是如何看待的了。”
肖益安转身,对着陆以宁的方向躬身,道:“还望陆掌事莫要与臣打这哑谜了。”
陆以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从衣袖中取出一卷卷宗展开,当着他的面挑挑拣拣地念将出来:“肖益安,字善之,广云太原府阳曲县人氏……耕读传家,父母……皆已相继病故,家中别无亲眷。”
“启泰……殿试三甲第四十七名,赐同进士出身。座师乃礼部右侍郎郑廉;房师为翰林院侍讲学士王珩。启泰……年六月,选为翰林院庶吉士。”
“叔父萧胜,蒙其引荐,得谢太师偶有垂询,考较学问,颇得嘉许。”
“启泰二十三年至二十五年,轮值起居注馆,记录经筵、常朝言行,笔法简练,叙事客观,无错漏……参与修撰《东昭实录》孝宗朝部分,负责整理、校对地方呈送之粮赋、刑名原始档册,所理卷宗条理清晰,标识明确。”
“于馆阁中,性温和,寡言语,不与人争,同僚多称其‘谦谨’。学士徐光祚曾批其考语:‘守成有余,开拓稍欠,然心细如发,堪任繁剧。’”
“更有坊间风评……”
陆以宁止了声,只垂眸看去——赁居崇文门内竹枝巷,独居。与邻里相处和睦,见人常带浅笑,举止有礼。巷里人言:“萧相公是顶好的人,模样生得那般齐整,性子却一点不傲,常帮左近的老人家读信写字。”因容貌出众,待人温和,于东城士子与坊间颇有“温润君子”之名,然并无狎昵之行,亦未与任何权贵子弟或江湖人士过从甚密。
末了,她将卷宗收起,抬眸看他,又道:“肖庶常前夜已去过萧府,想来萧博仁之事,你也知晓了。”
“即便萧胜已入赘萧家,可他照拂你所用的,是萧家的银钱;提携你所依仗的,是萧家的权势。肖庶常往后,”陆以宁话锋一顿,方道,“如何能与萧胜撇清干系?又如何算得上清白?”
“臣……愚钝,不明白,”肖益安再度拱手,声音里却似带了些颤,“掌事……到底想说什么。”
陆以宁未答话,只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落在他的乌纱帽上,掠过他身上熨帖挺括的青色鹭鸶补服,又落在他的手上——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她倾身向前,一只手肘支在案上,目光凝在他垂首的眉眼间,道:“自上次一别,肖庶常这张脸,这副风骨……倒叫我好生惦念。”
肖益安的心跳,早在陆以宁打量他时便失了章法,此刻她将话挑明,他更是怔愣,背上汗意细密,口干舌燥难言。
他踌躇着欲开口,她却先一步道:“肖庶常可莫要再愚钝了,有些话……想好了再说。”
陆以宁这话里话外的暗示,近乎狎昵,听得肖益安如遭雷击。他出身寒微,却一心向学,恪守礼法,得萧胜照拂提携后,更将“翰林清贵”“士人风骨”视作性命。
他僵立原地,官袍下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颤——不知是气的,是怕的,还是羞愤至极。脸上滚烫,心却一片冰凉
“怎么不说话了?”陆以宁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下他一直拱着的手,见他脸色果然不愉,又道,“都这时候了,还守着你那点士人风骨?”
「这世道,有时非才学可解,非风骨可渡。」
谢明璋的话又在肖益安脑海里响起,他咬紧牙关,抬眸看向陆以宁,眸子里透出些恨意来。正要开口,却又被她抢先道:“你可要想好了,今次你要是拒绝我,我便叫你官道也不顺遂。”
*
回到掌事宫,踏入贺兰烬的院子,陆以宁又撞见他赤着上身在冬雪里疯□□练。一杆长枪舞得呼啸生风,招招凌厉,仿佛正在和看不见的死敌搏命一般。
没曾想,贺兰烬一眼瞥见她,眸中赤光骤闪,竟调转枪尖,直朝她面门刺来,但枪尖在距她两拳之处又戛然止住。
陆以宁站在原地,瞳孔微缩,只见闫朝身影疾来,猛地扯住贺兰烬腰间束带,将他狠狠掼砸在地上。
“你胆子肥了!”闫朝的怒斥炸在庭院里,“教你枪法,是让你戕害同袍的?”
陆以宁往后缓退几步,好整以暇地看着闫朝将贺兰烬打得难以招架,直到他气喘吁吁地单膝跪地,才见她收势转身,急急问道:“陆掌事无碍吧?”
她摇头,脸上却浮起一抹浅笑,目光在闫朝与贺兰烬之间轻轻一巡。惹得闫朝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笑什么呀!”
“无事。”陆以宁将人唤进屋中,待她坐下,方问,“那日贺兰烬与他父亲谈得如何?”
那日将贺兰烬自圣安寺送回,她便遣人请了靖国公贺兰远到掌事宫,让他父子相见。而闫朝,便被她吩咐着与他父子二人同处一室。
闫朝摇头道:“他们倒没说什么。许是我在那屋里,且我瞧着……他父子许久未见,生疏得很。那贺兰烬倒是想说的紧,却都被靖国公四两拨千斤地按下去了。”
说着,她朝院中抬了抬下巴:“喏,那日之后就在那儿闷头练枪,不知冷也不知累,浑身一股蛮劲没处使似的。”
陆以宁听罢,目光也投向屋外。风雪里,贺兰烬的身影确如不知疲倦般,那满腔怒火无处倾泻的模样,倒叫她轻笑了起来。
贺兰烬正在院中练枪,和父亲先前那次谈话如刺在心,让他越想越恼。屋内笑声隐约传来,他更是怒上眉梢,枪风陡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