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力竭停手,以枪拄地,胸膛起伏,一双灼灼的眼狠狠瞪向屋内。
他咬牙低语,字字如钉:“陆贼……总有一天,我要你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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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圣安寺那桩悬而未决的血案,坊间依旧街谈巷议。其中既有陆氏当政以来的余响,亦不乏有心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然陆以宁由人说,却不任人欺——谁是真忧心,谁是暗搅浑水,她早差了锦衣卫与东厂的人四处留意。
这几日,每日都有一摞整理过的“市语舆情录”,随各部奏章一同送入议政殿。她也会抽空翻阅,需知放出去的“风声”在民间激起何种涟漪,亦需从这些芜杂声浪里,筛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或是潜藏的危险。
这晚,她坐在案前,手中翻着今日新送来的“舆情录”。她目光扫过,大多是些无甚新意的老生常谈,或是在她默许范围内的牢骚。直到她目光落在其中一条记录上,指尖微微一顿。
这段记录写的是一名言辞颇为大胆敢说的女子,这女子在前两日的“舆情录”中她也见过,正因如此,她还特意吩咐下去多留意她。故今日记录上,便附带了厂卫补充的查访附注:“已着人查探,此女名阳青樾,现居京城南城宣武坊一带,赁屋而居。其自称苏州吴江人氏,因欲明年赴京参加会试,故提前一年来京温书备考。其每日必至茶肆听人议论朝事,且常借他人话题引申,言辞直指要害,甚至敢斥责权贵、讥讽时弊,胆大之处远超一般百姓。”
“若有人问她为何敢如此放肆,她便答曰:‘我何曾说错什么?能拿我怎样。这人啊,越是畏缩,牛鬼蛇神越要欺你。若是敢说敢当,他们反倒怕你。’。”
“阳青樾……”陆以宁蹙眉凝思,觉这名字似在何处见过,却一时抓不住那模糊影子,只得先往皇史宬去。
皇史宬在南池子,是紫禁城外专为皇家档案所筑的石室金匮。寻常官员不得擅自入内,纵是掌印大太监,也须有旨意才得开柜。
内侍捧来那卷用明黄绫子包裹的册子,陆以宁指尖顺目录滑至“阳”部首翻找。未久,她在册上瞧见那名字,目光一凝,视线下移——那里详细记载了阳青樾祖籍、年龄、籍贯县学,乃至祖上官职:“祖阳启,曾任户部郎中”。
“阳青樾,苏州吴江人。母阳弘润,原任漕运巡抚,启泰二十年殉职,追赠太子少保,赐祭葬。其人应会试,取中进士,列三甲第一百二十七名。”
“果然是她。”陆以宁低声自语,将册子还回后,又往刑部去,调取启泰二十年漕运巡抚阳弘润“殉职案”的全部卷宗。
这卷宗她两年前便已看过,其上内容大体仍记得。当年是陆轩蕤拿来给她看的,彼时她便觉蹊跷——缘何要她看三年前的旧档?那时未想通透,也未深究原委,如今随着阳青樾的到来……倒叫她有了几分眉目。
陆以宁合上卷宗,扶额低叹,耳畔听得侍立一旁的刑部司务忙声问:“掌事,可是有何疑处?”
“无事,”她将卷宗递还,起身道,“放回去吧。”
那刑部司务躬身接过,看着陆以宁离去的背影,又瞧手中卷宗,深吸口气,终是将它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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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冬至那日将贺兰远留在皇城,陆以宁便将他安置在内城宫苑,派了重兵把守。一如对待废太子那般,没有她的准许,谁也不得探视。
只是今日两人再相见,气氛却不似先前那般剑拔弩张。
“不知陆掌事亲至,未曾远迎,实在失礼。”
“老公爷不必拘礼。”陆以宁与他略作寒暄,便径直开口问道,“未知那日老公爷自掌事宫离去后,心中……可已有决断?”
贺兰远沉默片刻,低叹一声:“是。”
陆以宁早已料定,即便要他放弃的是自己的亲外孙,这位老国公也绝不敢拿整个东昭去赌。
更何况,就算他真选了废太子,文氏这般勾结外族的行径若是成了,东昭的境地只会比如今更难。
“此乃明智之举。将来,老公爷必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贺兰远犹豫问道:“那裕王殿下……”
“我不奢求太多,”他言语间已带了恳切之意,“只求掌事……能留他一命。”
“老公爷放心,”陆以宁道,“您愿相助,我自然不会让您白费这番心意。待大事落定,您仍可儿孙绕膝,安稳度日。”
贺兰远静静看着她,片刻后忽然问道:“我听谢太师说……掌事将崔氏族长请进宫来了?”
“确有此事,”陆以宁道,“陛下身边虽有谢太师辅佐,若能再得崔大家相助,自是锦上添花。”
“崔氏与我贺兰氏,同遭陆氏所害,”提起旧事,贺兰远不免唏嘘,“如今掌事竟能让我二族暂且放下旧怨,同朝共事,确乃后生可畏。”
“我明白老公爷的顾虑。”她垂眸,“只是有些事,急不得。老公爷若信不过我,至少也该信得过谢太师、崔大家,还有……杜公。”
“杜槩?”贺兰远却摇了摇头,“他那人嫉恶如仇,性子又硬。你想劝他回头,怕是不易。”
陆以宁颔首应下,又略坐片刻再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走过庭前时,她脚步微顿,看向廊下那几株腊梅:“这梅花……”
贺兰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又落回她身上看了她一眼,轻咳一声:“这是三色腊梅。其中一色是辽东独有的,从前种在我府里。如今‘搬’了家,心里惦念,就让人移栽了几株过来。”
她闻言颔首,没理会他话里的情绪,只想起永阳宫中也有这般光景,便在腊梅前停下脚步,手指轻拂花瓣,仿佛不经意道:“谢太师那般喜欢仁宗皇帝,爱屋及乌,也不知先帝留下的腊梅,他会不会也一并喜欢?”
先帝曾封辽东王,仁宗皇帝是他的兄长。崇均二十年,陆贺以“侍疾”为名,将还是辽东王的先帝召入昭京,实则是行监禁之实。待仁宗驾崩,陆贺便扶他登基,自此开启揽权之路。
这腊梅,或许已是他们仅存的,可寄情一二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