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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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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卷着碎琼乱玉,将青石路面冻出细密的冰纹。

五辆辎车碾过霜道,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每辆车上都载着丈余高的陶瓮,瓮中腊梅树的花瓣沾着未化的雪粒,金黄如碎玉缀在琥珀上。

车队停在掌事宫门前。太师谢明璋自随行马车上而下,身后跟着一人,以幂篱遮面,大氅罩身。谢明璋站在阶前,声音裹着寒意对门口宫侍道:“把陆以宁给我叫出来!”

陆以宁出来一看见这阵仗,心下已然明了谢明璋的来意——昨日回宫后,她便令人将永阳宫里的腊梅尽数剪下,移栽到了掌事宫。今日这般阵势,是来找她问罪了。

她步下台阶,目光掠过车上的陶瓮,又在谢明璋身后的幂篱人影上稍作停留,却未发问,只抬手将他迎入掌事宫内。

谢明璋是两朝帝师,三朝元老。从前陆贺、陆轩蕤掌权时,也只控其人而仍存三分敬意。如今陆以宁,自然也没有失礼的理由。

她将谢明璋迎进室内,还未落座,便听得他滔滔不绝地训诫起来。她只是低头听着,一句也未辩驳。

等他说够了,她才贴心递上一盏温茶。又待他饮过,神色稍霁,方缓缓说起今日来意。

“此人是翰林院庶吉士,肖益安,”谢明璋眼神略一示意,随后语气微顿,带了几分生硬,“若陆掌事愿赐三分青眼,还望……对他网开一面。”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觉难堪,起身只道要去后院看那腊梅,匆匆离去后,屋里便只剩他二人。

谢明璋既去,肖益安便抬手摘下幂篱。他指尖如玉,骨节分明,待幂篱垂落,更是露出一张清绝惊世的面容。

炭火在炉中轻响,噼啪作声。肖益安俯身叩首,声音微颤,恳切道:“臣……肖益安,愿以此身……求陆掌事……高抬贵手。”

陆以宁的目光落在他深伏的身形上,静默片刻,方开口道:“看来谢太师到底还是中意你这位学生。原本身已高迈,又一生清誉,如今竟也借这般名目携人来见。”

「你……当真想清楚了?你我皆为翰林院出身,食君禄,理当守士人之节。此番若行此事,于你……便是一辈子的污点。」

“臣…”肖益安伏身垂眸,语声清冷,一句“想清楚了”,不知是说与自己,还是说与旁人听。

良久,陆以宁方淡声开口:“抬起头来。”

今日前来,肖益安备得妥帖。头戴白玉发冠,乌发整束其中,额前一条镶玉抹额,衬得脸庞愈发清致。眉用青黛淡淡扫过,面上匀了一层薄薄胭脂,这般稍作点染,反令那双桃花眼更添水色,顾盼间情意宛转。眼尾那点浅淡的痣,低眸时无意间透出三分驯顺之态。

身上一袭新裁的粉色金线襕衫,领口却松了半寸,清雅中藏着一段似有还无的暧昧。袖口缘边以银线暗绣缠枝莲纹,抬腕间流光微现。腰间束着两指宽的金色织花革带,正中玉扣温润,两侧垂下浅碧丝绦,并一枚白玉禁步,行动时声响清细。脚下皂色浅缘翘头履,履头微昂,踏地无声。

尚在马车里时,他袖中香球徐徐转动,沉水香与龙脑的气息便缠在他身上,散出一缕似蜜柑的清甜。

拇指上那枚血玉扳指,浓艳之色被他素手一衬,反倒更多衬出两分的贵气,毫无俗媚。

这一身装扮,华光流转,贵气中透出几分被物化的精致。他像一件被精心打磨的珍玩,又像是器匣中某一格闲置的饰物。

至于究竟像什么,不过全凭主人心意定夺。

他着实穿得太过珍美,国丧期内,朝臣本就该格外检点衣履。这般模样若叫外人看见,参他的折子定能将她的案头堆的如山高。

“京城陌掌柜的本事果然名不虚传,”陆以宁站在他身前,目光在他身上流连,话里却仍是不动声色,“可这般赔本的买卖,肖庶常,可还能再添些筹码吗?”

“不敢欺瞒掌事,”肖益安面色稍动,又伏身应道,“臣出身寒微,全赖叔父入昭京得势后提携,方有今日。臣……唯有以这卑贱之身,求掌事慈悲垂怜。”

“求我网开一面,求我高抬贵手,又求我慈悲垂怜……”她单膝蹲下身,近处闻见他衣上熏香袅袅。又伸手托起他下颌,看入他眼中,“那圣安寺的金身佛像,莫不是该换我去坐了?”

肖益安眉头微蹙,唇瓣轻启,却只嗫嚅出一句“陆掌事”,便再无下文。似乎是已经言尽于此,不知道要再说些什么了。

那唇色艳得惹人采撷。陆以宁拇指从他唇瓣上轻抚过去,缓声问:“可是涂了口脂?”

不用他开口,她已经有了答案。她拇指上干干净净,原是天生就有的好底子。又垂眸将他细细打量一番,末了她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肖益安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才敢直起身。他双手攥得死紧,目光骤然一厉,却也只是一瞬,便松开拳头低下头,又恢复了那副温顺模样。

过了片刻,有宫人送来膳食,并向他传话:“掌事吩咐,肖庶常在此静候即可。”

*

陆以宁经过回廊时,瞥见院中有宫人正在打理谢明璋送来的那几株腊梅,准备移栽到宫苑土里。她脚步未停,径直进了别室,谢明璋早已坐在里面等她。

她刚落座,谢明璋便侧目问道:“当真食色性也,掌事这般快便谈妥了?”

陆以宁道:“他已别无选择,无需多议,自然耗费不了什么时间。”

“哼,”谢明璋低哼一声,问她,“经此一遭,他在这世上便真可谓无亲无故,你折他士节,将他收入麾下,意欲何为?”

她抬眼看向谢明璋,道:“他无亲无故,能倚靠的便只有我。待他散馆考试之后,我便会让他去都察院任职。”

“他去都察院任职岂是难事,何须掌事多此一举?”话落,谢明璋似又想起什么,问道,“那简尚书……陆轩蕤此前执意破格将她提为尚书,可是与你安排萧博仁刺杀一事有何关联?”

“老师多虑了,”陆以宁道,“陆轩蕤行事向来难以琢磨。简尚书虽资历尚浅,可她于工艺一道的天赋,无人不称许。朝廷之中,惯常以资历论高低的官员,原是不缺的。可真才实学,堪为技术骨干之人,却如璞玉藏山,可遇而不可求。”

“假以时日,工部尚书的位置,未必不是她的。”

话音落下,她听见谢明璋沉沉一叹。

那叹息里像压着许多,几分无奈,几分了然,还有些别的什么,都一起融在这长长一声叹里。叹完了,剩下的话便也不再多问了。

但陆以宁却忽然问道:“老师以为,肖益安可堪一用?”

肖益安三年前登科,因着萧谢两家旧谊,她早已让谢明璋暗中留意他。眼下她问得直接,却见谢明璋轻轻摇头,面上掠过一丝犹豫。

“我与他相识也算有些年岁,总觉得此人业障深重,”谢明璋目光看向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倒和喻元辅颇为相似。”

他能将两人倏忽联系在一起,又语带深意,陆以宁并不意外,只淡然一笑:“哦?老师此话何解?”

谢明璋却摆了摆手,道:“肖益安若能勘破自身业障,或可成栋梁之材。”

这话,是在说肖益安,却又不止是在说肖益安。

外人都道他与陆氏势如水火,但十数年前,在陆轩蕤的安排下,他早已经和陆以宁结下一场无人知晓的师徒之谊。

若真要论他平生最得意的门生,陆以宁,便是其中一个。

*

谢明璋离去时,把肖益安也一并带走了。马车上,肖益安向他询问原因:“掌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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