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璋摇了摇头,蹙眉叹道:“眼下国丧未过,你这身穿着不合礼制。她说,此时收你,怕落人口实。”
肖益安面上一片凄然,心里却只觉可笑——敢以阉党势力掌权,岂会在意这区区闲言碎语?再者,翰林院当日亦是她亲口同他这般说的——若已想妥,便去瑞和祥记寻阳掌柜。
如今他人也寻了,事也办了,临了竟只落得她一句“怕落人口实”?
他作势便要在车厢里跪下,却被谢明璋伸手托住,按回座上,又道:“不过我听她言语间,倒对你确有几分钟意。”
“你……”谢明璋抬眼看他,片刻后又是蹙眉叹气,又是惋惜,“既然已选这条路,又踏出一步,总不能再半途而废。”
“明日酉时三刻,我会让旧仆谢忠持我的令牌,在宫门外等你。他是我当年在翰林院当值时的伴当,为人最是稳妥,不会走漏风声。你只需随他一道,便能入宫。”
肖益安怔住,又要起身下拜,谢明璋却已先一步扶住他手臂。他只得深深一揖,喉头微哽:“太师待我,已如叔父般恩同再造。”
谢明璋却只叹气,低语一声“作孽啊”。
次日酉时刚过,天色便如墨染。肖益安仍着官袍,候在宫门外。戌时初刻,一人快步而来,正是谢忠。他见着肖益安,旋即道:“肖庶常,请随我来。”
肖益安随他身后,穿过层层宫门,一路果然无人盘问。末了,谢忠将他带到掌事宫十数步外便止了步,拱手道:“肖庶常,我便只能送你到这了。”
他回礼,见谢忠又折身往宫外去。片刻,收回目光,望向掌事宫方向。又站了片刻,才抬步走去。到了门口,他上前叩门,不多时门开了,一个宫侍出来打量他,他拱手道:“翰林院肖益安,求见陆掌事。”
那宫侍闻言道:“掌事不在宫里,肖庶常还请回吧。”
“不在?”他下意识追问,“掌事当真不在?可知掌事何时能回?”
宫侍又道:“奴婢哪能晓得掌事之事?肖庶常不妨改日再来。”
改日?他如何还能改日。谢太师已两次相助于他,此次若再折返,下次再见陆以宁,谈何容易。他又还剩什么颜面,再去求谢太师。
肖益安抬眼望掌事宫门墙,心里暗忖:纵是陆以宁故意的,故意不在,故意折辱他,叫他在宫门外干等,教他像个笑话一般——他手上却仍动作着,解下身上官服,折好放在台阶上干净处,随后双腿一弯,便衣裳单薄地跪在了雪地里。
这举动吓得那宫侍一跳,只听她道:“肖庶常这是做什么?掌事她当真不在!”
他道:“掌事若不肯见我,我便是跪死在此处,又有何妨。”
“你……唉……”宫侍无奈,又瞧他半晌,便关上大门,连忙跑进去禀报。可她这一进去,便再无人出来。肖益安就这般跪在雪地里,雪花落在肩头、发间,不过片刻积了薄薄一层,又化作水,渐渐将他的衣裳浸透。
*
陆以宁走在回掌事宫的路上,远远地就瞧见宫门前的雪地里跪了个人。走得更近了些,她才发现那人是肖益安,一身单薄素衣。
风卷着碎雪往他脸上、身上扑,几乎要将他冻成一尊雪塑。原本秾艳的唇,此刻已冻得发青发紫,脸上更是透出一层灰白的死气。她忙蹲身,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积雪。指尖碰到的地方,一片冰寒,也不知他在这冰天雪地里跪了多久。
他长睫忽而轻轻一颤,似还余最后一点知觉,随即身子一软,便倒进她怀里。她忙吩咐身后随从:“去请薛御医来。”
说罢,她将人拉起,一手穿过他腿弯,一手揽住他脊背,打横抱起,转身朝掌事宫走去。怀中人身躯冰冷僵硬,分量也轻得不似寻常男子,仿佛生命已流逝大半。
然此时宫墙拐角处,喻理正站在那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那双总波澜不惊的眸子里,倏地竟凝起一丝极锐利的寒意。他目光紧紧盯着陆以宁将肖益安拦腰抱起、又往掌事宫去的身影,心思仍活泛着——原来你兜兜转转这一圈,竟只是为了一位庶吉士。
他对萧博仁一事始终存疑,遂遣人查探,查得萧胜尚有位在翰林院的侄子。这侄子的名字他倒听过,此前在刘三郎院中,还曾有过一面之缘。
今日此事本不在他预料之中,可他遣人盯梢肖益安,直到今夜撞见这般景象——他实在难以置信,陆以宁竟会……对他动心?
近侍喻儿站在他身侧,见他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那处,便凑近些低声问道:“元辅,肖益安此人,可要再查?”
喻理冷声应道:“查。”
*
薛季青到了掌事宫为肖益安诊治时,陆以宁便守在床畔,半步不离。他先搭了脉,又细细查验伤势,末了故意拖长语调道:“万幸救治及时,若再迟些时辰,这条腿怕是废了,连性命都得搭进去。”
陆以宁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只点点头,随他一道转到外间,问道:“喻元辅可是私下找过你了?”
薛季青道:“陆掌事当真忙人,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才想起来问我?”
“怎么,才掌权多久,就容不下他了?”
他这话一出,陆以宁心里便明了。当下也懒得与他多言,摆摆手让他退下。
次日,肖益安醒得不算晚,辰时末便有了动静。彼时陆以宁正坐在屋内案前,翻看他这三年来在翰林院经手的策论与书简。
听见内间声响,她合上书简起身过去。只见他跌坐在床下,身子软绵绵倚着床沿。抬眼看来,一副孱弱可怜的模样,见她进来,声音虚弱唤道:“陆掌事……”
肖益安被陆以宁自地上扶起,那双拢在他身上的手,灼热得好似救命的温度。
她俯身替他掖好被角,他下意识便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仍哑着喃喃一句:“陆掌事……”
“既然醒了,便先喝点粥,”陆以宁未急着抽手,任他握着,声调似安抚,又似命令,“有何事,稍后再说。”
肖益安一时辨不清她为何忽然这般态度,只得点头松手。见她起身出去吩咐传膳,心下仍有些恍惚。
随后屋外宫侍鱼贯而入,在他床前支起小桌,又将粥、药、汤膏一一摆好,连熬药的小炉与炭架也一并搬了进来。
待一切妥当,人退净了,陆以宁才端起粥碗。她只抬眼看他一下,肖益安便伸手道:“我自己来。”
“我只叫你先回去待着,你怎的就寻出这样的法子来折磨自己?”陆以宁一面将粥碗递过去,一面道,“我若再晚回来一步,你这条腿保不住是轻的,命怕是也要交待在这里。”
她在一旁坐下,见他慢吞吞喝着粥,偏生言语又直往人心窝里戳,道:“肖庶常虽出身寒微,然幸得萧胜接济,方未教十年苦读化作泡影。中进士后,又得谢太师青眼,从此仕途平顺,步步登高。”
这番话落入肖益安耳中,句句皆似箴言。可真要问一句“甘不甘心”——他又如何答得上来?是以,他忽地便落下泪来。可即便他狼狈至此,她仍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倘若我告诉你……朝廷本就没打算追究萧胜本生家族的人,萧胜也有萧家护着,你根本不必自毁前程来求我……你,又当如何?”
她话音落后,屋里静得连炉上药罐咕嘟的轻响,都格外刺耳。
肖益安肩背猛然一颤,脸上泪痕犹湿,那双原本空茫茫的眼睛里,情绪翻涌、震荡,终凝成一片压不住的怒意。
他眼神直直钉在她脸上,那种被逼到绝路、却连半分力气也使不出的溃败,终于让他眼眶猩红,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接连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