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益安哭得险些背过气去,陆以宁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遇见能哭成这样的人。她本想劝上两句,可话到嘴边,竟只剩一句“别哭了”还算得体,索性就任他哭去。哭累了,自然就好了。
这次她将肖益安留了下来,晚间归来时再入屋看他,他裹着厚袍子站在窗边,活脱脱一副失意文人的模样。
陆以宁吩咐传晚膳,见炭火将尽,又命人添了些。
肖益安却始终站在窗前,对屋内动静恍若未闻,直到她出声唤他用膳,才默默挪步过去。
仔细一看,人比昨日更憔悴了几分。可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看向她时,竟还存着一线光。他踌躇片刻,终于低声开口:“掌事今早的话……不知可否……”
陆以宁抬眼看他,端了碗粥推到他面前,仍是昨日那句:“有什么事,用完膳再说。”
肖益安盯着眼前的粥碗,半晌没动。见他这副模样,她便知他心中正天人交战,进退两难,便道:“你既有本事让谢太师为你奔走,如今倒在我面前作这副寻死觅活的模样?”
他仍不动作,她又道:“我若说不放你回去,你是不是打算一头撞死在我面前,也来个以死明志?”
这话倒引出了他些许反应。他先是回了一句“不敢”,继而便默默用起膳来。
但待他搁下碗箸,她仍未离去,反又提起一事:“听闻那日同陌掌柜置办那身行头,花光了你所有积蓄。”
“既是这般处心积虑地来了,怎么才一日的光景,就又急着往外跑了?”
肖益安只垂首静坐,一言不发。
陆以宁便伸手抬起他的脸,看见他眸中翻涌的,是屈辱、不甘,又交织着愤恨的复杂情绪。
“心中既有鸿鹄,那未竟之志,不如——”她拇指轻缓地抚过他唇瓣,目光自他鼻梁一寸寸往下移,最终也停在那两片薄唇上,“我让你继续去做吧?”
他眼神倏地一怔,急忙开口:“陆掌事……”
“又或者,往后我就将你一直囚在我这寝宫里。至于要做些什么……你心里应当很清楚。”
她手未松开,声音却低了下去,几乎贴着他气息:“你这张脸,我倒是喜欢得紧。”
肖益安仓皇别过脸去,失声叫了一句“陆掌事”,随后闭上双眼,似认命般木讷道:“我愿……任凭掌事差遣。”
“这才像样,求人总得有个求人的样子,”陆以宁松开钳制他的手,起身道,“往后你照旧去翰林院当值,只是下值之后,须得回掌事宫。”
*
隔日晚,轮到肖益安去翰林院值庐。陆以宁问他:“肖庶常这般晚了,还去衙门?”
“是,”肖益安拱手应道,“今夜是臣在翰林院值宿。”
陆以宁目光先扫过他的腿,又落回他苍白疲惫的脸上,道:“雪深天寒,你腿脚不便,我送你一程。”
“不敢劳烦掌事,”他垂首道,“翰林院不远,臣自行前去便可。”
陆以宁却不与他多言,只唤道:“翎月,去备马车。”
肖益安无奈,只得道:“……臣,谢掌事恩典。”
掌事宫到翰林院的路程原就不长,不过一刻,若乘马车,便更快了。不多时,翰林院那熟悉的门墙轮廓,已在前方夜色里隐隐显现。
离衙门侧门还有约莫一射之地时,肖益安忽地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干涩:“掌事,便……便在此处停下吧。”
陆以宁抬眼看他。
他不敢直视,只盯着晃动的车帘,低声道:“前面……恐有交接的同僚,或……或有巡夜的兵丁。臣……不便。”
听他这么说,陆以宁倒也没多言,叫住他,递过一把油纸伞,道:“雪大,拿着。”
肖益安看着递到眼前的伞,仿佛那是烫手之物,不敢去接。可他知没有推拒的余地,只得接过,又颔首道:“……臣,多谢掌事体恤。”
他原想忍着腿上隐痛,小心翼翼挪下马车。谁知陆以宁先他一步下了去,站在车旁,朝他伸出一只手。那意思不言自明——是要扶他下车。
见状,他怔在原地,目光凝在她的眉目与动作上。他不言,她便不语,只静立抬手相候。他心中挣扎半晌,终是垂下眼帘,将手搭在她掌心。可他不敢借她的力,只强自忍着痛楚,缓缓挪下了马车。
双脚重新踏在雪地上,寒气立时卷走了车厢内那一丝微温。他同陆以宁颔首一礼,便撑开伞转身朝翰林院走去。伞面在雪夜中绽开,隔离了纷落的雪花。
陆以宁未急着离去,站在原地,看着肖益安的背影。翎月撑着另一柄伞,站在她身侧,道:“掌事对这位肖庶常……倒真是上心。”
“士为知己者死。”她凝看着那身影,直到彻底隐入翰林院的门内,才上了马车,折返寝殿。
走在往翰林院途中,四下无人,肖益安手上紧握伞柄,面上惯有的温煦神色渐渐隐去,唯余清淡的冷寂,眉间也掩不住那点烦躁。
不过片刻,他收伞抬脚踏入翰林院。再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寻常神色。
*
这日,喻理往掌事宫去。近日关于陆以宁与肖益安的消息,他在宫中的耳目自是报了上来——肖益安照常在翰林院值庐,可每日下值之后,却都回掌事宫歇宿。
肖益安此人,他自然遣人查过。可查来的消息,却干净得很——萧胜与肖益安的父亲原都是阳曲县人,后来二人失散。萧胜辗转到了昭京,做了京城萧氏的上门女婿,姓氏便也从“肖”改作了“萧”。
唯一算得上特别的,便是肖益安与谢明璋的关系。可即便有萧谢两家的交情在,以谢明璋的身份地位,肖益安也不至于得他如此青眼。
喻理反复思量,只得出一个结论——莫非……这是谢明璋布的棋?可这步棋未免走得太显眼,陆以宁岂是轻易入彀之人。
他按下心中猜测,走到陆以宁书案前,道:“我原以为,先有崔七郎,后有贺兰小公子,陆掌事身边该再无余席了。未料到,对肖庶常竟也格外青眼。”
陆以宁停笔抬头,唇边难得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美人蒙难,我见犹怜。若是喻元辅遇上这般情形,不知可会伸手一救?”
她这话里意有所指,分明是点向简疏清。
简疏清遭贬后,陆以宁得锦衣卫报,此间喻理竟一次也未去探望。倒是简疏清常往喻府递信,却连门也进不得,遑论见上一面。
“喻元辅为官十余载,朝中既无知交也便罢了,怎连枕边人也没有一个?难不成真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陆以宁看着喻理,知他向来不喜旁人置喙私事。如今朝中,大约也只有她还敢这般提上两句,权当调侃。
喻理乃陆轩蕤一手提拔,未登掌事之位,除却那点不能说破的缘由,便再无旁的。昔朝有“满朝朱紫贵,尽是蔡门人”之说,如今喻理在朝势力虽未至此,然五成朝官皆出其门下,已足令人心惊。
她若不早作掣肘,来日必成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