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知己难求。此事便不劳陆掌事挂心了,”喻理道罢,敛了神色,“昨夜我得密报,三河镇陈明,恐有拥兵自重之嫌。”
他从怀中取出密信,递到陆以宁手中。陆以宁展开信封,但见几页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陈明这些年盘踞三河镇的桩桩件件。
她看完,抬眼看向喻理:“三河镇被陈明把得滴水不漏,喻元辅竟还能查得这般细致。”
喻理道:“掌事离京才两年,许是不知陆轩蕤早几年就已盯上他。只是此人背后牵扯太深,又一直与曹冈有瓜葛,故迟迟未动。”
“如今林中丞途经三河镇,想是得知了什么要紧之事,才逼得陈明不得不出手。”
“掌事既已控制了曹冈,接下来……可有定计?”
陆以宁反问道:“元辅以为,这盘棋,如今杀子划算,还是做活划算?”
喻理眉头紧锁,沉吟道:“陈明手握三万边军,又与齐州府的赵振暗通款曲。此刻若强攻,非但陈明会惊惧反扑,只怕赵振那边也会狗急跳墙,万一境内生变,便是火烧眉毛。”
“更何况,新年在即,万国来朝。此时若闹出大案,岂不是乱了圣心,教外邦看了笑话?这节骨眼上,动不得。”
“既然他主动请旨修缮城墙,那便好生‘伺候’着。以兵部加强京畿冬防为名,拨下去的银粮,一分不少,甚至加倍。要什么给什么,务必让他修得热火朝天。”
陆以宁颔首。喻理既提到了陆轩蕤,想来对陈明一事早有筹谋,她便不再多问,全权交予他去办了。
此事既定,喻理又问:“掌事当真要让裕王殿下小年后便离京就藩?”
自东昭开国以来,从未有藩王在国丧期间就藩的,李钰钖是头一个。寻常藩王就藩,筹备动辄数月。纵使他小年夜后动身,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月。
“怎么,”陆以宁抬眸看他,“有何不妥?”
喻理道:“如此……掌事不觉得太险、太急了吗?”
新君初立,先帝尸骨未寒,正是天下臣民思旧哀戚之时。此时让李钰钖仓促离京,极易惹出“逐放骨肉”“心虚避嫌”的流言。
废太子虽废,终究是先帝嫡脉。如此行色匆匆,不止让朝堂上那些心怀故主的旧臣寒心,更叫天下人觉新朝寡恩刻薄,毫无手足之情。人心一旦离散,群臣寒心,这根基……
他续道:“陛下刚登基,根基尚浅,此时若被扣上不仁不义的帽子,日后如何服众?臣以为,此事关乎国本人心,不妨再缓一缓,待大丧百日之后,再行定夺不迟。”
“元辅说得在理。于礼,于情,于天下悠悠众口,此时让裕王离京,确有不妥,”陆以宁道,“可正因如此,我才偏要他此时走。”
“这天底下,从不缺蠢蠢欲动者。可既有这心,又有这能耐的,不过寥寥数人。”
“至于旁人如何想……等尘埃落定,活下来的人,自然知晓该如何看待。史书,向来由胜者书写,”她抬眸看他,“元辅若实在惦念裕王殿下,不妨辞官,随他一同离去。”
喻理冷笑道:“我若走了,这朝廷中枢,谁还来尽心尽力替你撑着?”
闻言,陆以宁也轻笑一声:“那便有劳元辅,心里多念着我,莫要总惦记旁人。”
*
肖益安入掌事宫后,翰林院的活计陆以宁替他调去了白日,免他夜里值宿。自此他与陆以宁便日日同檐而居,同食同息,同进同出。周身四下,无处不是她的形影与气息。
今年因先帝驾崩,元正大朝会改为奉慰之仪。多方便臣已于腊月初陆续抵京,唯独突厥一路,迟至小年前一日方至。
依往年旧例,宫廷祭灶仍在毗邻圣安寺的灶君祠举行。时值节庆,祠外人潮涌动,香火缭绕,好不热闹。
可这热闹被一道梨木门隔在屋外。屋内盏盏铜灯,漾着暖黄光晕。供桌上摆着甜食,是用来糊灶神嘴的,盼他“上天言好事”。
陆以宁与肖益安皆换上小年节下的常服。祭灶既罢,时辰也不早了。她从袖中取出个锦盒,递到他手里:“打开看看,可还喜欢?”
锦盒做得精巧,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肖益安先是一怔,垂眼看她:“给我的?”
见她点头,他这才依言开了盒盖。
里头卧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形制方中涵圆,上面浮雕着五谷纹。绶带是深浓的底色,玉穗则作秋香色。
“愿善之新的一年,学问如五谷丰登,厚积薄发;前路似灶神赴阙,吉言达听。”
陆以宁取出玉佩,亲手替他系在腰间。见他只是出神,轻声问道:“怎么,不喜欢吗?”
“喜欢。只是我……”肖益安目光落向自己腰间,话音犹豫,“……我,受之有愧。”
“既已赠你,你便当之无愧,”陆以宁伸手将玉佩托起细看,指尖抚过流苏,又轻轻将它放回他腰畔,抬眼道,“从今往后,善之不必再妄自菲薄。”
从今往后,不必再妄自菲薄。
肖益安怔怔看她,心绪翻涌,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终究只挤出一句客套话:“掌事如此厚爱……我却无物可回赠。”
“今日是小年,按习俗,该给晚辈备压岁礼,”陆以宁看着他,目光静而深,“不必回赠。”
*
雪势渐紧,细碎的雪花打着旋儿落入枯黄枝叶间,天地间一片苍茫。
陆以宁带着肖益安回城中的府邸。马车里,他状似无意,明知故问:“掌事今夜……不回宫了?”
“不回了,”她道,“明日裕王离京,须得万无一失。”
甘棠早已候在府门处,见她下车忙迎上去,低声禀报:“驿报传至,南定王仪仗已抵昭河驿,距京二百四十里。”
“南定王”李承曜,是陆轩蕤于崇均十一年寻回的辽东王室遗孤。如今,距他往南定就藩,已过了五年。
先帝驾崩次日,陆以宁便修书一封,着人快马送往南定。
后得了回报,说他冬月十五从封地启程,可直到今日腊月廿四——人还在昭京二百四十里外。她算了算,估摸着他廿八、廿九才能抵达。
“他倒是沉得住气,”她一面往府内走,一面道,“先帝驾崩,新君初立,他不来奔丧,反而带这么多人马来京城,还走了这么久……怕不是来吊唁的,是来‘看戏’的。”
“传令下去,南定王既已到昭河驿,不必催促,让他慢行。晚膳也不必备了,就由他和他的仪仗在驿馆里好生‘歇息’。”
时辰不早,两人洗漱罢,正要歇下。可陆以宁神色仍怔忡难安,肖益安见状欲问,话未出口,房门忽被人叩响。甘棠的声音自外传来,又急又紧:“掌事可歇下了?出事了——”
“归燕邸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