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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未央宫·帝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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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顾宁就被帐外的梆子声敲醒了。

西帐的毡垫硬得像块铁板,他浑身骨头硌得发疼,睁开眼时,帐顶的麻布上还沾着昨晚漏进来的霜花,白森森的,透着股寒气。怀里的狼尾骨哨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摸了摸,骨头上的纹路已经被指尖磨得熟悉。

“顾宁!起来干活了!”

疤脸士兵的粗嗓门在帐外炸开,顾宁慌忙爬起来,套上那身宽大的麻布短打。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穿在身上像裹了层麻袋,远不如他的运动服舒服。可他还是仔细系好了腰带——这是在军营里,规矩比什么都重要。

走出帐时,营里已经闹腾起来。士兵们扛着戟矛往校场去,嘴里呼着白气,脚步声踏碎了地上的薄霜。伙夫营的方向飘来米粥的香气,混着马粪和艾草的味道,是属于清晨的、鲜活的气息。

“跟我来。”疤脸士兵瞥了他一眼,转身朝主帐附近的文书营走去。他的步伐很大,顾宁得小跑才能跟上,麻布裤子扫过脚踝,凉飕飕的。

文书营是几间连在一起的帐篷,里面堆着比霍去病帐里多得多的竹简,空气里飘着墨香和陈旧的书卷气。一个戴着高冠、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枚小刀,慢悠悠地刮着竹简上的错字。

“张文书,这就是将军说的那个识字的。”疤脸士兵朝老者拱了拱手,语气比对顾宁温和了些。

张文书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顾宁,目光在他松垮的短打上停了停,又扫过他被冻得发红的耳朵,慢悠悠地说:“会写隶书?”

“会。”顾宁赶紧点头。他大学辅修过书法,汉代隶书的蚕头燕尾练得还算像样。

张文书没说话,从案上推过来一卷空白竹简和一支狼毫:“写几个字看看。”

顾宁深吸一口气,蘸了蘸墨。墨是松烟墨,带着点涩味,狼毫笔比他平时用的毛笔硬得多。他定了定神,在竹简上写下“大汉天威”四个字,笔画力求古朴,带着隶书特有的厚重感。

张文书捻着山羊胡看了半晌,点了点头:“还行。跟我来吧,今日要抄的军报在里帐。”

里帐更逼仄些,靠墙堆着几排木架,上面摆满了捆好的竹简,标签上写着“陇西”“北地”“上郡”等地名。张文书从最上层抽出一卷竹简,递给顾宁:“把这个抄三份,午时前要。”

顾宁接过竹简,入手沉甸甸的。展开一看,上面是关于陇西郡粮草运输的记录,字迹是标准的隶书,却带着股刚硬的力道,像是武将写的。他忽然想起霍去病帐里的地图,那上面的字迹似乎和这个有些像。

“这是……将军写的?”他忍不住问。

张文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诧异:“你还知道将军会写字?不少人以为骠骑将军只懂骑马射箭呢。”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将军虽少读书,字却写得扎实,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劲。”

顾宁捧着竹简,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刻痕。他想起史书记载,霍去病出身平阳公主府,年少时确实没读过多少书,汉武帝想教他《孙子兵法》,他还说“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可这字里的沉稳,却不像个不读书的人。

“发什么呆?”张文书敲了敲他的案几,“赶紧抄,误了时辰,将军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顾宁赶紧收回思绪,铺开竹简,研磨蘸墨。笔尖落在竹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和帐外士兵操练的呐喊、战马的嘶鸣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抄得很认真,连数字都反复核对——这些粮草关乎前线士兵的性命,半点错不得。抄到一半时,帐帘被掀开,一股寒气裹着熟悉的皮革味涌进来。

顾宁抬头,心脏猛地一跳。

霍去病站在帐门口,身上还穿着那身玄色软甲,大概是刚从校场回来,额角带着薄汗,发带被风吹得松了些,几缕黑发贴在颈间。他的目光扫过帐内,在顾宁笔下的竹简上停了停。

“抄得怎么样了?”他问张文书,声音里带着点刚练过武的微哑。

“回将军,这后生字写得不错,抄得也仔细。”张文书拱手回话。

霍去病“嗯”了一声,走到顾宁案前。顾宁下意识地停了笔,手心有点冒汗。对方的目光落在他写的字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秫米三千石’,这个‘秫’字,你少写了一笔。”霍去病忽然开口,指尖轻轻点在竹简上。

顾宁赶紧看去,果然,“秫”字右边的“术”少了一点。他脸一红,连忙拿起小刀想刮掉重写,却被霍去病按住了手。

“不必改了,记着就是。”霍去病的指尖带着甲片的凉意,碰在他手背上,像冰珠落进温水里。顾宁僵了一下,感觉那点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窜,连耳根都热了。

霍去病没注意他的异样,转身对张文书道:“陛下召我入宫,今日的军报,你先核着。”

“是。”张文书应道。

顾宁心里却咯噔一下。入宫?是去未央宫见汉武帝?

他看着霍去病转身要走,鬼使神差地开口:“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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