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姝在原地站了很久。
在玉牌上的温凉因手心的温热而消退时,应姝眨了下因长时间使用而干涩的眼,捂脸卸下了手上的力气。
“砰!”
白玉掠过纠缠上来的发带,直直下坠与地面相撞。
消息屏幕暗了暗,最终融进白透玉面里。
又垂头看了许久,应姝才放松手指,任由在风的推动下徒劳挣扎许久的冰蓝发带卷进空中。
灼眼的阳光掩护着那抹脱手的蓝色逃离她的视线,应姝快走两步,又突兀地停住脚步,强行收回不自觉抬起想抓回发带的手。
她凝视掌心两秒,毫无征兆地将手握紧。
真是贱骨头。
被骗成什么样了都。
想到幼时在家被训斥的字句,应姝脑海中浮现她曾经哪怕被打也要反驳顶嘴的场面,有点好笑地扯了扯唇角。
但这次却没笑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脸僵得甚至做不了表情。
但她偏偏与自己较上劲,以剑身为镜非要挤出一个笑。
但在剑身上显出人形的一瞬间,应姝定住了。
她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眼眶中盈满眼泪的脸。
这是她吗?
应姝眨了眨眼。
剑身映出的人也眨眼,眼泪在面颊上滚落,又顺着下巴滴落到地上,晕开一滴暗色水痕。
她抬手抹了把脸,指腹将脸上的泪痕擦歪了一道。
原来她长大以后长这样啊。
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出鞘的剑被草草放回剑鞘,应姝在原地蹲下,闭目胡乱地在衣袖上蹭掉眼泪。
眼前刚陷入黑暗,不堪的过往又不厌其烦地找上门来,在一片漆黑里复刻出黑白戏台。
以为又是要重播那些早被看烂了的成长片段,应姝沉静等待着在脑子里被反复播放数遍的回忆浮现。
但这次,她没闻到浓郁的酒味,没看见高举砍刀的男人和母亲绝望又扭曲的脸,甚至连本该出现的谩骂声也消失不见。
她只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遥遥站在远处,一点点朝她走来。
行至身前,应姝看到对方模糊的面容上隐有笑意。
她预感到不对,想睁开眼,但还是强行克制住惧意,指甲隔着衣服掐紧手臂。
都是幻象了。
应该不会再吓唬她了吧?
万一呢……?
事与愿违,那张脸逐渐清晰,化成谢潋的模样。
那双眼尾上挑的凤眼中,俨然是一片厌恶。
应姝猛然睁开眼。
簌簌风声在耳边规律又平和地响起。
她向后靠去,整个人形容狼狈地跌坐在台上,双手紧紧按压心脏处。
强烈的心跳中,余光瞥见恰好被她丢到斜前方玉牌微闪。
应姝向前移动,重新捧起身份牌,在首页显示的未读信息清晰映入眼帘。
「云清渺:是你吧?」
以为被发现自己偷看信息,应姝手腕颤抖一瞬,刚想回消息解释清楚,对方又接连发来许多条。
「特意改容换貌,就为了拿应姝做挡箭牌毁我的花?」
「我还以为你会让她一直瞎下去。」
「还以为你最后反悔是转性行善了,结果是为了让她能亲眼看你害她。」
「未免也太恶毒了点。」
应姝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到心间发出绞痛,但依旧将几条消息反复翻看数遍。
脸上传来痒意,她以为眼睛又被阳光灼得流泪了,但手指擦过脸侧却并无眼泪。
「怎么不回复?」
应姝沉眸,模仿着玉牌主人的口吻回复:「你怎么认出我是谢潋的?」
「你阻止我摘完花莫名其妙就没影了,下一秒言清就过来跟我说有办法,自导自演得一出好戏。」
「不过你变化挺大的,我都不敢相信刚才的是你了。」
……不愧是修仙界。
连骗人都要花这么多心思。
应姝长按信息,一一选择删除。
呆立一会后,她动作仓促地拆下自己曾经送出去的剑穗,狠狠扔向下方。
仿佛这样就能把心中掀起的波澜尽数压下。
刚才轻柔托起发带的风一改常态,满怀恶意地将青色剑穗摇摇晃晃地将其推向湖面。
剑穗沉入水中,影子被莲叶盖得严实。
“师妹为何独自在此处停留?”
应姝转头,看到叶凌霄立在她身侧,眼中划过令她莫名难受的惊艳与贪婪。
“师妹的眼睛恢复了?这幅容貌当真是国色天香!”
见她不应,叶凌霄尴尬地笑了笑:
“师妹方才被污蔑,我感到一阵心疼,只恨仙魔有别,我不能挺身而出守护你在我身后,但好在是误会一场。”
“经此变故,我也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叶凌霄转身欲拉她的手,应姝及时退后一步躲开,眼中不耐快要藏不住,只等他说完便找借口离开。
“小姝,你若与我结为道侣,往后我必将舍命爱你护你,所有机缘珍宝,只要我得到必有你的一份,你可愿意?”
应姝对这一番话只觉厌烦,拒绝的话呼之欲出。
但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被咽了下去。
直到此刻,熟悉的场景重演,她才发觉自己不似从前那般底气十足。
她的妖兽是谢潋送来的,给她治眼睛的丹药也是谢潋换来的,甚至一路上无数次危机都是谢潋带她解决的。
现在这种局面,是不是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小姝,没有我,你在这里是没法活下去的。”
“修仙界远比你想的可怕,你怕是连血都没见过吧?我保证只要你答应我,以后不会让你见到一滴血!你只需要安安稳稳躲在我身后……”
“不。”
即使对方所言正是自己担忧的,应姝却对这高高在上的安排态度感到不爽。
“我在潜海深处杀死了十三只一阶妖兽,重伤五只二阶妖兽,成功在两只三阶以上妖兽攻击下全身而退,并非毫无能力。”
她反问:“说我不敢见血,那你的剑当真出过鞘吗?”
“我不喜欢你说的话。”
叶凌霄被她与平时温吞模样截然相反的样子震住,哪怕她并没有用过激词汇与情绪起伏,只是不再笑脸相迎。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我可是你师兄!你这般说话,简直不知礼数!”
应姝不愿多言,拂袖想要离开,正好与台下一名过路剑修对上了视线。
对方乌发黑瞳,眉如新月,本该是清冷飒气的长相,硬是被眸中沉重的担忧缀上了柔和。
见到应姝,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顺阶梯而上,开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你能看到东西了?”
“感觉怎么样,会不适应吗?”
谢潋问得飞快,看到应姝忽然戒备后退的脚步才想起她好像是复明后第一次见到自己伪装后的样子。
于是她主动自我介绍:“我是言清。”
“我的身份牌不小心丢了,但你听我的声音应该能听出来。”
但应姝远没有她想象中的开心熟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