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沈砚言简意赅,目光在她拽着自己袖角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莺时,微微颔首,“有劳莺时陪阿穗。”语气温和,却带着无形的疏离感。
回去的路上,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天光云影和两旁低矮的屋檐。穗安走在沈砚身侧,落后小半步,裙裾偶尔会轻轻擦过他的袍角。她手里还捏着那个刚买的泥娃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娃娃光滑的头顶。
“方才和莺时在聊什么?那么开心?”沈砚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如同闲聊家常,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午后的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流动的光影。
穗安脚步未停,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甚至带点小得意,声音清脆地将莺时的“八卦”复述了一遍,末了,还像寻求认同般,侧头看向沈砚,那双清澈的眸子在阳光下剔透如琉璃:“…我就说嘛,那些人有什么好?哥哥才是天底下待我最好的人!有哥哥在,阿穗才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她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孩子气的笃信。
沈砚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些许,仿佛被这全心全意的信赖取悦。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仰起的、写满信赖的小脸上,那笑容温煦如常,眼底深处却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一层幽暗难明的涟漪。“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阿穗有哥哥就够了。”
然而,那拢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手指却在袖中无声地、用力地蜷缩起来。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痛感清晰地提醒着他某种翻腾的情绪,像被强行按进冰水里的灼炭,表面冷却,内里却嘶嘶作响。
暮色四合,书坊后院重归寂静。最后一抹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书房窗棂内透出暖黄的烛光,将沈砚的身影长长地投在书案上摊开的书页上。他并未看书。只是独自坐在案前,指间那枚墨玉扳指在烛火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如同他此刻的眼神。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凉光滑的玉面,力道时轻时重。那动作不像抚慰,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焦躁的确认,仿佛要将白日里穗安那句“有哥哥就够了”的甜言蜜语,连同她阳光下那坦荡纯净的眼神,一起碾磨进这冰冷的玉石深处,刻成一道永不磨灭的符咒。烛火跳跃,在他深邃的眼窝和紧抿的唇角投下浓重的阴影,白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具彻底剥落,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郁。扳指光滑的表面映出烛火扭曲的倒影,也映出他眼底那片无人得见的、泥泞沼泽里翻滚的占有欲。
隔壁厢房,穗安并未点灯。她抱膝坐在临窗的拔步床上,整个人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窗外,清河的流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呜咽着,不知疲倦地奔向远方。白日里集市上的喧嚣、莺时的话语、沈砚温和的笑容、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天真”言语……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晃动。
黑暗中,她脸上那娇憨烂漫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一片沉寂的空白。清澈的眼眸里,此刻沉淀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裙带,一圈,又一圈,仿佛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边界。那声“有哥哥就够了”的清脆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却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最深处,只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去。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湮灭,浓重的夜色如同巨大的、无声的兽口,彻底吞噬了整座小院。隔壁书房的烛光,在这片深沉的黑暗里,显得微弱而固执,如同一点不肯熄灭的幽暗星火。而穗安所在的厢房,则完全沉入了无边的墨色,只有清河水声,如同永恒的叹息,在窗外无休无止地流淌。拔步床繁复的雕花在黑暗里显出模糊而狰狞的轮廓,像一座无声的牢笼,将她纤细的身影温柔地囚禁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