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扳指稳稳地箍在沈砚的指根,冰凉的玉质已被体温焐得温润。那道细微的冰裂纹,如同沉入深潭的秘密,隐在指腹之下。自那日书房失态后,这枚扳指便极少离身,仿佛一件贴身甲胄,无声地提醒着他界限的存在,也禁锢着心底那头随时可能脱缰的兽。
连日的晴好将清河镇彻底烘干了筋骨。墨香斋后院里,老梨树的枝叶愈发青翠葳蕤,筛下细碎跳跃的金斑。书斋的窗敞开着,沈砚临窗而坐,素色长衫的袖口挽得一丝不苟,露出一截清瘦而有力的手腕。他垂眸,正用一支细如毫芒的紫毫笔,在泛黄的旧书页边缘,落下一行蝇头小楷的批注。墨色沉着,字迹清隽端方,动作舒缓稳定,一如他此刻展露给世人的温润表象。
空气里浮动着松烟墨的冷冽、旧纸的微醺,以及窗外草木被阳光炙烤后散发的暖融融的清气。一切平静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前院传来叩门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容忽视的节奏感。
沈砚手中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一滴饱满的墨汁无声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请进。”
来的是位穿着体面、鬓边簪着朵大红绒花的妇人。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眼神却精明锐利,像能刮下人一层皮来。正是清河镇上口舌最玲珑、牵线搭桥最拿手的李媒婆。
“哎哟,沈先生!叨扰您做学问了!”李媒婆未语先笑,声音清脆得像檐下风铃,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书斋内雅致的陈设,落在沈砚沉静的侧影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沈砚搁下笔,缓缓起身,脸上已挂起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如同春水初融,清润得宜:“李婶请坐。”他亲自引座,动作从容有度,亲自斟了杯清茶奉上,“不知李婶今日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李媒婆接过茶盏,虚虚一啜,并不真喝,只拿眼风觑着沈砚的脸色,脸上笑容更盛,如同怒放的芍药:“沈先生客气!指教不敢当。老婆子今日来啊,是给府上送桩天大的喜事,给您道喜来了!”她刻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压低了些声音,却足以让每个字都清晰无误地落进听者耳中,“是镇东头赵员外家的二公子!您知道的,赵家那是咱们清河镇数得上的殷实人家,良田百顷,铺面好几间!二公子年方弱冠,人品俊秀,更难得的是性子温和,知书达理,将来是要接管家业的……”
她口若悬河,将赵家二公子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无双,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沈砚脸上,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沈砚端坐如松,唇角噙着那抹温润的笑意,耐心听着,目光沉静如水,不起半分波澜。指腹却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在墨玉扳指那道冰裂纹上来回摩挲,感受着那细微的凹凸。
“哎呀,您看穗安姑娘,”李媒婆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语气带着夸张的亲昵和理所当然,“那可真是咱们清河镇一朵顶顶鲜亮的花儿!模样性情,没得挑!可这姑娘家嘛,花无百日红,总归要寻个好归宿不是?”她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陡然锐利了几分,像探针般刺向沈砚,“如今沈家高堂不在,您这位长兄,就是穗安姑娘的天!这终身大事,可不得您这做兄长的多费心,替她早早打算起来?赵家这门亲,那可是打着灯笼也难寻!错过了,可就真没了!” 她刻意加重了“长兄”、“打算”几个字,言下之意昭然若揭:沈家无长辈,你沈砚再疼妹妹,终究是个外人,妹妹的终身,该放手了。
书斋内静了一瞬。窗外的蝉鸣骤然变得尖锐刺耳。阳光穿过窗棂,清晰地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沈砚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甚至更温和了些。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指腹感受着温热的瓷壁,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品鉴一件古玩。他呷了一口清茶,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媒婆那带着试探和几分咄咄的眼神。
“李婶一番美意,墨之心领了。”他的声音依旧清润平和,如同溪水流淌,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赵家公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他微微一顿,指腹在墨玉扳指那道裂纹上停驻,力道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一分,“家父临终遗愿,唯盼阿穗一生顺心如意,莫要受半分委屈。阿穗这孩子,”他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无奈又纵容的宠溺,“心性天真烂漫,犹带稚气,于世事人情,懵懂得很。此时谈婚论嫁,只怕她自己尚未明了心意,更遑论日后相处之道?”
他放下茶盏,杯底与紫檀桌面轻轻一碰,发出微不可闻的清响。目光转向窗外,后院中,穗安正提着一只小巧的竹篮,步履轻盈地走到那株繁茂的老梨树下。她仰着头,似乎在寻找枝头刚结出的、青涩的幼果,嫩黄的衫子在浓绿的光影里跳跃,像误入凡尘的精灵。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玲珑的侧影,脖颈的线条优美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