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沈砚的目光落在那抹跳跃的嫩黄上,声音依旧温和,却陡然带上了千斤之重,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如同无形的界碑,“阿穗自幼体弱,需得仔细将养。墨之承父亲重托,不敢有丝毫懈怠。在她真正长大成人,心性沉稳,足以担当之前,墨之不敢、亦不能替她做主。此事,还请赵员外和夫人见谅,也请李婶代为婉言谢绝。”
他语速平缓,措辞谦和有礼,甚至带着一丝恳切的歉意,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幼妹身体和心智忧心忡忡的兄长。然而,那字字句句,却像最坚固的壁垒,温和地将所有试探和逼迫都挡了回去,不留一丝缝隙。那“不敢不能替她做主”一句,更是将兄长保护者的身份,不动声色地转化为一种不容置疑的、长久的掌控权。
李媒婆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纵横清河镇几十年,自诩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能看透人心。可眼前这位“沈先生”,温润如玉,言辞滴水不漏,那笑容无懈可击,眼神更是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让她完全摸不着底细。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无论是利诱还是话术施压,在这温和却坚不可摧的壁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干笑两声,掩饰着尴尬:“先生…先生待妹妹,当真是…拳拳爱护之心,令人感佩!只是…只是这姑娘家的花期……” 她还想做最后的努力。
“李婶。”沈砚温和地打断她,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却已不再看她,只落在那跳跃的嫩黄身影上,唇角笑意依旧,却送客之意已明,“墨之待阿穗,唯愿她此生平安喜乐,顺遂无虞。至于其他,非墨之此刻所虑。茶凉了,慢走。”
李媒婆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头憋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讪讪起身:“那…那老婆子就先告辞了,先生的话,我一定带到。” 她悻悻地福了福身,转身快步离去,那朵大红绒花在鬓边微微颤抖,背影都透着一股狼狈和怨气。
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
书斋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蝉鸣声不知何时停了,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失去了温度。
沈砚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方才的温和、从容、清润,如同被揭掉的面具,底下露出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阴霾。他依旧端坐着,背脊挺得笔直,如同悬崖边一块孤绝的磐石。指间那枚墨玉扳指被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惨白,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虬起,微微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枚温润的玉石捏成齑粉!那道冰裂纹,在他指腹下,仿佛正无声地尖叫。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没有再看院中那抹无忧无虑的嫩黄,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窗边。目光穿透窗棂,死死锁住梨树下那个浑然不觉的身影。
穗安似乎寻到了一颗小小的青梨,正踮着脚尖,伸长手臂去够,嫩黄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她脸上带着纯粹的、孩子气的喜悦,阳光在她发顶跳跃。
沈砚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如同压抑着风暴的深海。那双素日温煦如春水的眼眸,此刻幽深得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鸷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病态的独占欲。那目光,像无形的、粘稠的蛛网,将树下那抹鲜亮的色彩层层缠绕,密不透风。
他看得如此专注,如此贪婪,仿佛要将那身影一寸寸刻进骨血里。唇线抿成一道冰冷锋利的刃,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不容置疑的判决:她是他的光,他的执念,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色彩。谁也别想夺走。谁也不能。
窗外,清河水无声流淌,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窗内那双幽深得如同无岸之河的眼眸。河水汤汤,无岸无涯,沉溺其中者,永无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