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沉沉。

那目光不再有平日的温润清和，像骤然沉入冰水的古玉，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他视线牢牢锁住穗安那张写满“天真”的脸庞，仿佛要穿透那层清澈的表象，直抵其下深藏的暗礁。他唇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却变得僵硬而冰冷。

“阿穗想嫁人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却像冬日河面下凝固的冰层，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形的、沉重的压力，沉沉地压在饭桌之上，压得空气都稀薄了几分。

那压力如同实质，穗安握着汤匙的指尖微微发凉。但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灿烂明媚。她用力地摇头，乌黑的发辫在肩头甩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和斩钉截铁的依赖：“才不要！嫁人哪有跟着哥哥好！”

她放下汤匙，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澈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直视着沈砚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面盛满了全然的、不容置疑的信赖和依恋，像初生的小兽望着唯一的庇护者：

“哥哥会一直养着阿穗吧？” 每一个字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清脆，响亮，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沈砚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他凝视着眼前这张脸。那清澈的眼底，除了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再无其他。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庇护、一心只想赖着兄长的懵懂少女。他看得如此专注，如此用力，幽深的眼底翻涌着无数难以言喻的情绪——审视、怀疑、一丝被这全盘依赖取悦的扭曲满足，还有更深沉的、如同墨玉扳指那道冰裂纹般不断蔓延的痛苦。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缓慢流淌。廊下的竹帘被风吹动，发出单调的“啪嗒”声。灯影在两人脸上跳跃、晃动。

终于，沈砚紧绷的唇线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重新弯起那抹温润的弧度，如同冰层重新覆盖了汹涌的暗流。他轻轻放下筷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缓：

“自然。”他注视着穗安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如同在宣读一个不可动摇的誓言，又像在对自己进行一场隐秘的献祭，“哥哥会一直护着阿穗。”

那声“护着”，咬得极重，像一枚沉甸甸的印章，重重盖下。

紧绷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戳破，无形的重压骤然消散。穗安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如释重负的笑容，眉眼弯弯，梨涡深深，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承诺。她低下头，重新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喝起汤来，动作轻快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完美地遮掩了眸底深处那一丝如释重负后、迅速掠过的、冰冷的、得逞的微光。

危机，似乎解除了。

沈砚也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片掉落的笋尖，缓缓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目光却不再看穗安，而是投向了窗外浓重的暮色。墨玉扳指在灯下泛着幽冷的光，那道冰裂纹，如同他心底无声蔓延的裂痕，在“护着”二字落下的瞬间，悄然加深了一寸。

窗外，清河水在渐浓的夜色里流淌不息，水声呜咽，带着永恒的、无望的孤寂。河面倒映着两岸零星亮起的灯火，灯火破碎摇曳，如同沉入水底的、无法触及的星光。河水奔涌，无岸无涯，而岸边的人，各自怀揣着不可言说的秘密，在名为“家”的孤舟上，驶向不可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