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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夏夜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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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雷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闷热难当的晌午,墨香斋后院的老梨树叶子被晒得蔫蔫地卷了边,蝉鸣聒噪得撕心裂肺。下一刻,天际便滚过沉闷的雷声,如同巨兽压抑的咆哮。浓重的、饱含水汽的乌云从清河上游方向急速堆叠、翻涌而来,顷刻间吞噬了天光。狂风骤起,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抽打着窗棂门扉,发出凄厉的呜咽。老梨树浓密的枝叶被粗暴地撕扯、扭曲,青涩的小果在狂风中无助地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裂出青涩的汁液,瞬间便被席卷而来的豆大雨点冲刷殆尽。

沈砚站在书斋敞开的窗前,素色长衫的下摆被狂风卷动,猎猎作响。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这天地变色的骤雨,墨玉扳指紧箍着指根,那道冰裂纹硌得生疼。花朝节那场未遂的出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已平复,潭底却沉淀下更深的寒淤。穗安依旧乖巧,笑容依旧甜美,只是那乖巧里多了几分刻意,那甜美下藏着一丝难以触碰的沉寂。院墙外的世界,那喧嚣的、鲜活的、带着烟火气的热闹,终究是被他亲手隔断了。这认知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与一种扭曲的满足。

雨幕如瀑,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却在这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如同不祥的鼓点,由远及近,穿透雨帘,狠狠砸在墨香斋紧闭的院门上!

“笃笃笃!笃笃笃!” 叩门声又急又重,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沈砚眉心骤然一跳。一种冰冷的预感,如同毒藤的触须,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转身,快步穿过回廊,一把拉开了沉重的院门。

门外,一个浑身湿透、泥浆满身的驿卒,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冲刷而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大口喘着粗气,手里死死攥着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却依旧被雨水浸透了大半的硬皮信函。

“沈…沈先生!”驿卒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长途奔袭的极限疲惫和一种巨大的惶恐,“邻县…柳树湾…急报!沈…沈三太爷…他…他老人家…昨夜…去了!”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来的,随即被一个炸雷吞没。

轰隆——!

惊雷在头顶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驿卒惨白的脸,也照亮了沈砚骤然褪尽血色的面容。他立在门洞的阴影里,身形仿佛凝固成了一尊石像。指间的墨玉扳指,冰凉刺骨,那道冰裂纹仿佛瞬间活了过来,蜿蜒着,直刺入他的骨髓深处。沈三太爷…那位远在邻县柳树湾、血缘已不算太近、却在沈父去世后,曾短暂收留过他们兄妹、给予过庇护的族叔。那是沈砚和穗安心中,关于“家族”、关于“血脉亲情”最后一点模糊而温暖的象征。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只有倾盆的雨声,如同天地恸哭。

沈砚沉默地接过那封湿冷的信函,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脉。他没有说话,只是对驿卒微微颔首,动作僵硬。驿卒如蒙大赦,挣扎着爬上马背,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他缓缓转过身,动作迟滞得如同背负着千斤重担。目光穿过雨帘,投向通向后院的月洞门。穗安不知何时已立在廊下,嫩黄的衫子在灰暗的雨幕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她手里还捏着一方未绣完的帕子,脸上那层惯有的、甜美的笑容面具彻底碎裂,只余下一片茫然的惨白。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扑打在她身上,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她望着沈砚,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清澈的眼底,是巨大的、尚未完全理解的惊惶,如同被命运的猎枪瞄准的幼鹿。

没有言语。沈砚一步步走向她,每一步都沉重地踏在积水飞溅的青石板上。雨水顺着他的鬓角、下颌,冰冷地滑落。他走到廊下,站定在她面前。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腥气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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