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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夏夜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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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穗,” 沈砚的声音低沉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无法回避的钝痛,“收拾一下。我们…去柳树湾。” 他没有说去做什么,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的沉痛和冰冷的决绝,已经说明了一切。

穗安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手中的绣帕无声地飘落在地,瞬间被溅起的泥水洇湿、污浊。她猛地抬手捂住了嘴,仿佛要堵住即将冲破喉咙的悲鸣,大颗大颗的泪珠却已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滚烫地砸落手背。那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如同狂风中断翅的蝶。

灵堂设在柳树湾沈家老宅的正厅。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香烛、纸钱焚烧的气息,混合着死亡本身冰冷的、腐朽的味道。惨白的孝幡从高高的房梁垂下,在穿堂而过的阴风里无力地飘荡,如同招魂的幡旗。正中一口厚重的黑漆棺木,像一头蛰伏的、吞噬光线的巨兽。棺前供桌上,摇曳的烛火在沈三太爷模糊的遗像上投下跳跃不定的光影,更添几分阴森。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灵堂角落低回。前来吊唁的族人面容哀戚,低声交谈着,眼神里却或多或少带着疏离与打量——毕竟,沈砚兄妹,不过是寄人篱下过的远房侄孙。

穗安穿着一身粗糙的、不合体的麻布孝衣,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对着那口漆黑的棺木。从踏入灵堂的那一刻起,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沉寂、所有刻意维持的平衡,都被眼前这具冰冷的棺木彻底击碎了。连日赶路的疲惫、骤失亲人的巨大打击、以及深埋心底、因无数次失去而积累的恐惧和绝望,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没有像其他妇人那样嚎啕,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至唇瓣渗出血丝。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窒息感。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刷着她苍白的小脸,在粗糙的麻布衣襟上洇开大片深色的湿痕。她哭得浑身脱力,脊背痛苦地佝偻着,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地面,双手死死抠着蒲团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惨白扭曲。那哭声,是幼兽失去最后庇护的悲鸣,是孤舟在无岸之河上彻底迷失方向的绝望。

沈砚沉默地跪在她身侧,同样一身刺目的孝服。他没有哭,只是挺直着背脊,像一尊守护在崩溃边缘的、冰冷的石像。他的手臂,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的姿态,紧紧环着穗安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肩膀。掌心传来的那单薄身体绝望的震颤,如同电流般冲击着他麻木的神经。

他垂眸,看着怀中哭到几乎昏厥的妹妹。那苍白的小脸被泪水糊得一片狼藉,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下唇上刺目的血痕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心疼狠狠攫住了他。然而,在这蚀骨的心疼深处,在那片名为占有的、泥泞不堪的沼泽最幽暗的角落,一丝极其隐秘、极其扭曲的庆幸,如同剧毒的水草,悄然滋生、蔓延——她只能依靠他了。

这世上,除了他身边这方寸之地,她已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这彻底的、绝望的依赖,像最甜美的毒药,抚慰着他因失去“家族象征”而空洞的心,更将他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困兽,喂养得愈发庞大、狰狞。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怀抱,感受着她因哭泣而急促起伏的胸口,和那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的脊骨。这拥抱,是守护,是桎梏,更是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病态的满足。

灵堂内烛火摇曳,将兄妹二人相拥的身影长长地、扭曲地投在惨白的孝幡之上。香烛的烟雾缭绕升腾,模糊了遗像上沈三太爷模糊的面容,也模糊了沈砚眼底那片翻涌着心疼与庆幸的、深不见底的泥沼。窗外,暴雨依旧倾盆,冲刷着老宅陈旧的瓦檐,汇成浑浊的水流,如同无尽的泪水,注入门外那条在黑暗中呜咽奔流、无岸无涯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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