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的追兵出来时,长街已经空无人迹。
回府的过程,意外的顺利。奚若存也顾不得这其中的怪异,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算那位十殿下有所察觉,最多也就是将自己下狱。况且妖道当了国师,他们这些皇子日子也不好过。
将衣裳与短剑藏好,奚若存便洗漱睡去。
辩鹿观的事,她不是不想,而是,她很明白了。这不是现在的她能管得了的。她只能相信那个人了。
翌日晨起,侍女给她拿了身淡紫色的衣裙,帮她系好玉佩,梳妆完毕。
上午是王女师授课。
奚若存心情不太好,不想今日第一顿餐饭也跟她作对!一眼望去,竟然全是她不爱吃的。索性撂下筷子,端着茶水猛灌。
“噗——”
刚入口的茶水,奚若存如数喷出。
“这又苦又辣的是什么茶啊?!”
侍女低着头,不敢开口,可见奚姑娘俏丽的脸庞都扭曲了。一边倒了清水,一边道:“蒋老说这是您最爱饮用的茶汤,怎么您似乎是不太喝的惯呢……”
还似乎呢……奚若存苦着脸,眼睛里晃荡着水珠子。这还用似乎,她这不是很明显了吗?!
“你们先把这些撤了吧。”奚若存估算着,也许蒋伯伯就该来了。
果不其然,侍女们才刚刚撤净了席面,退出门外,蒋伯伯就如期而至。
蒋明见她一口东西都没吃,只饮了一口茶汤,还悉数吐了出来。脸色因此变了些,少了些戾气。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吧。”
奚若存擦干唇边的茶汤,挺直脊背说:“您怎么知道的这么快?”心里有了疑虑,“难道那伙人跟你告状了?还是查到您的身上了?不对,我没有用全您教我的招式啊……”
“今早上去东市买鲤鱼,西市买桃子,北市买松子海啰,南市买乳焦酪,结果都在说有人夜闯国师府。”
“那您怎么知道有人是我,万一是别人呢?”
“还高声骂道‘妖邪奸佞横行,人人皆可杀之’,那个热血沸腾啊,那个勇猛无敌,那个大义凛然,闻者谁不说一句侠肝义胆?”
“栽赃陷害,污蔑构陷!”
“呵!”
蒋明冷笑一声,目光看透一切。
奚若存受不住他的控诉,心道王女师的课无趣,今天晚些去就晚些去吧。于是,也不再狡辩,“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是我干的。”
蒋明金刚怒目,“咱们来天都不是管那老妖精的!你就算想管,管得了吗?!咱们是要当着天都奚族的面,好好活下去!你冒这么大风险,一声不吭杀去国师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肃州交代?!”
“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那就更不对了!”蒋明怒火中烧,“咱们习武之人,最忌讳以武犯禁!你仗着自己花拳绣腿,擅窗人家府邸,还在其间逞凶杀人,难道我们都是这么教你的吗?”
奚若存愣住,心道,难道自己接连闯进两个牙行的事也传得满城风雨了?不能吧?
“幸亏国师府守卫森严,国师又是老妖精,所以你能占到道理,但是倘若那只安生过日子的寻常人家,今日岂不要任你宰割,任你肆意妄为无辜受难?!”
擅闯牙行的事,原来没有传开。奚若存暗暗松口气。
蒋明见她展眉,更加气不打一处来。他在这里老头长舌头,硬要当鬼夫子,小丫头却学老僧入定,两耳不闻事。
见老头子气性愈加大了,奚若存立即认错:“我不会那样的——”
“你怎么知道现在的你不会,将来的你也不会?这世上最常见的不是生存,而是善变!”
“一人一个蒸饼就能活下,得了蒸饼,又会想鱼肉,得了鱼肉,又会想金银!皇帝老子能够治理一方的下一步,就是征战四海!哪怕是圣人,教化一人,就会想要教化千人!”
“你今日占着道理,做了正义的剑,明日是不是就该觉得律法不公,再取而代之?为你的父亲母亲手刃那些人?”
奚若存站起身,眼神如火焰,她也有点生气,难得将笑容换成认真的神情,“我从不觉得自己能够取法而代之。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正确的事情,我根本也做不了。没人给我这个机会,就连我父母死后,我都不能替他们问一问,他们明明守住关塞,怎么依着朝廷之法理,就是战败了呢?”
言及这些,蒋明默默垂下脑袋。气焰消减,“是蒋伯伯倚老卖老了。”
是啊,她一个姑娘家,连科举的资格都没有,如何作出改变呢?
末了,蒋明道:“厨里还有你喜欢吃的,我等下给你拿来。”
背身走到门槛,老人停下脚步,“绵绵,我不是借题发挥。我只是想,即便你很有天资,我不期望你于武道能开宗立派,只希望你能守住本心,不要因为奚将军的死入杀道啊。”
小姑娘,心里有恨,但这恨的道理很站得住脚。恨不该消,必乱心府啊。
奚若存咬住嘴唇,末了,却展颜笑出声。
没事的,人总是会犯错的。
王女师的授课,果真无聊。
奚若存踏入芝兰书室,就看见谢绯哈欠连天。这会已经说到了东海孝妇的故事,提到东海,谢绯才有点精神。
待看见奚若存身影,谢绯才立即打起精神,连忙招呼她坐在自己身旁,还贴心地将晦涩难懂的书给她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