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泛着寒光。
宋砚秋将山道上处理干净,方才回了自己院子。
程锦时房门大开着,能看见一道白色身影坐在房内,一动不动,不知道又在做什么。
院子里安静得很,他走近许多,才勉强听见房内不太均匀的呼吸。
蘅芜并不在榻上,程锦时坐在床沿,背对着他。
宋砚秋抬手敲了敲门:“怎么不出来练剑?”
榻边的人听到声响,下意识朝门口抬头望来,宋砚秋这才看见他神色有异,眉心紧紧蹙起,额间冒起冷汗。
平日里总在注视下泛着剔透光感的清亮眼神不见了。
“不舒服?”宋砚秋走进来,在他身前蹲下。
程锦时声音虚弱,却往旁边让开,不愿被他看见这幅样子:“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
也是奇怪,平时哪里稍微伤到一点都要往身上倒的人,这会儿竟然知道躲了。
宋砚秋拉过他手腕,灵力顺着经脉探了探,并无不妥。
可程锦时身体控制不住颤抖,明显是痛苦到极致。
“是怎么回事?”宋砚秋拧眉,“很疼?”
程锦时呼吸都比平常轻,过了好几秒才答:“胃痛。”
“疼多久了?”宋砚秋并没有处理这种突发情况的经验,但看程锦时并没有太过慌张,“之前也有过?”
“嗯。”
程锦时抬手擦汗,蜷起身子,缩在床榻上:“之前都是早上刚起的时候会疼一会儿,今天不知怎么就成这样了。”
宋砚秋想了想:“你昨天晚上不该喝酒的。”
隐约记得药堂的长老说过,胃痛者不宜吃辛辣之物。
酒也辛辣,若寻常米酒也罢,昨天程锦时手里的是醇厚正宗的地方酒,浓烈刺激,对脾胃最差。
程锦时已经没力气反驳,离他更远了些,直到退无可退,靠在床榻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闭眼不出声。
“怎么去那边了。”宋砚秋拍他胳膊,“今天不用我抱?”
手下的皮肤仍在发颤。
程锦时半晌才稳住声音:“不用。”
这人又哭了。
宋砚秋看见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线条,一路隐进衣襟里。
这小孩这么多次也没变过,每次都是不疼的时候喊得最凶,真受苦了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他反而心疼。
“过来。”宋砚秋张开手,“先帮你把痛感屏蔽了,待会儿带你去开药。”
程锦时不肯动,无声摇摇头。
这会儿开始倔了。
宋砚秋也不敢拽他,生怕让他更疼:“你之前都是怎么处理的?”
“歇会儿就好了。”程锦时声音很闷,一口气说完,“自己会好的。”
“那抱一会儿也不影响什么。”宋砚秋看着他,“之前不是还说,有人抱着疼痛能少很多么?”
程锦时又要哭了,偏开头,似乎是难堪:“你走吧,我一个人在这、就行。”
最后还差几个字说完时,大概是疼得不行,他停顿一下,整个人蜷得更紧。
宋砚秋其实并没太多耐心。
不过程锦时和别人向来是不一样的。
他看见程锦时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后知后觉,这人貌似当真不需要他。
这感觉还挺稀奇,可一旦细想了,心里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原本被压下去的床沿翘起来了,床榻嘎吱一声恢复原状,程锦时循着声音抬头,方才还尽力关心自己的人已经起身朝门口走去。
……果然。
他压着心底隐隐的钝痛。
宋砚秋压根就没真心想要关心他。
那为什么要进来找他呢?
他闭上眼,听到门口完全没了动静,抬手把眼泪抹干净,努力调息好让疼痛轻一些。
今天这状况也在他预料之外。
他当真没想到,平日装得弱一些就罢了,不过几年没出远门,怎么连酒也喝不得了。
方才宋砚秋说要给他屏蔽痛感。
就算他愿意,这件事也绝不可能做到。
这里本就以他为眼,若是痛感屏蔽,不知道要出多少岔子。
……不能告诉宋砚秋。
或许是太疼了,程锦时没力气再想那些细的,满心的委屈又蔓了上来。
一时又多了些莫名的怨怼。
本来几次循环就能解决的事,偏偏有人太过迟钝,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发觉,这才让他多了这么些罪。
偏偏他又不能说。甚至连一点多余的提示都不能给。
难道他就冷血无情吗?
哪次循环结束,他不是离开这里冷静很久才能继续。
再这样拖下去,他的灵力迟早会枯竭,到时就不光是躯体虚弱的问题。
宋砚秋……
为什么宋砚秋还没回来?
他任由冷汗浸透里衣,压下喉间反起的腥甜,眼前一片模糊,可能是眼泪堵住了视线,也或许是疼得眯起了眼。
周围的一切开始摇晃,他知道这些只是幻觉,但他拒绝不了。
这是代价。
每当心绪不宁,这些幻觉就会来侵蚀他,有人造梦,总是要做梦的。
宋砚秋呢?
他急切起来,宋砚秋去哪了?
那个常年一袭白衣的身影,抱着青绿色的剑。
他忘不了第一次看见宋砚秋的场景。
那时的他还泯然众人,但见周围有人忽然激动,说有神君在不远处的庙宇之上。
他抬头望去,遥遥看见那束发抱剑的身影。
自从宋砚秋离开家,他们就再没见过了。
宋砚秋离开后没过几天,他们所在的小镇被魔气压制,所有他认识的、记得的都变成了灰烬。
那之后,程澈就死了,跟着宋砚秋的家一起消失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活下来的叫程锦时。
程锦时不会认识宋砚秋,程锦时只不过是个误入歧途的魔修,毕生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把魔界翻个底朝天,搅它个天翻地覆。
他深呼吸,在漫天的痛苦中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当年躲在衣柜里的程澈也是如此这般。
他知道他会活下去。
就像程澈那样,幸运地逃过那些灾难。
可疼痛不是假的,他头昏脑胀,沉入海底。
他看见自己坐在地上,身上的服制变成了简单的麻布粗衣。
他缩在市集边缘无人问津的地盘,看着人来人往,饿得不行。
他从小胆子就小,后来胆子就大了。胆小的人活不下来。
他是靠菜场后的废弃桶活下来的,那里常年出没野猫野狗,他被咬过无数次,一开始也惊慌失措,后来发现没死,就由着去了。
他恍惚闻到了当时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朽味。
菜场后的小巷里总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有时能看到摸不着头脑的人,有时则是被捂住嘴的哭声。
那里死了不少人,唯独少他一个程锦时。
再后来,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运气,来了伏月山。
他知道宋砚秋在这里。
宋砚秋……
疼痛稍稍减轻了些,是阵痛。
他忽然能缓过几口气来了。
他当初来伏月山,累死累活争到第一,又不能暴露自己魔修的身份,为此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可宋砚秋不要他。
他满心期待,在拜师大典上问宋砚秋,能不能收自己为徒。
掌门说,宋砚秋从未收过徒弟。
宋砚秋自己也只是笑了笑,让他再找其他人。
程锦时那时尚且不知自己痛苦的缘由。
他只当那是难堪。
但是不应该的。
早在他离开家乡的时候,他就该知道,自己不会再和那个风光霁月的人扯上干系了。
不甘心。
他不甘心,为何他们本来是最亲密的人,如今却要分道扬镳?
程锦时花了无数时间,磨练心性,发誓要用最好的剑,重新和宋砚秋并肩。
他也确实做到了,后来门派里人人都说,他是第二个宋砚秋。
百年来门派里的天才只有他们两个。
可是世事无常。
疼痛又开始了,肌肉痉挛,凉风吹进来,身上早已冰冷。
宋砚秋死了。
程锦时知道这事的时候,正被罚跪在院子门口。
他那时瞒着门派在外匡扶正义,杀了不少虚伪的正道君子,偶尔被发现了,便要被罚跪。
可宋砚秋死了。
他赶去山门,看见掌门和师尊都守在门口,和那前来挑衅的魔修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