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魔修他认识,或者说,那气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毁了他的整个童年,像一把火烧了故乡。
记忆因此变成一团乱线,本该并肩的人从此形同陌路。
他正要上前拼命,时间却忽然倒流了。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身体变得很轻,不过须臾,灵魂置之度外,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回到自己的轨道,后退,行进。
其实最开始的循环,并不是从拜师大典开始的。
是从宋砚秋离开故乡开始。
一切重头来过,只有程锦时无力反抗。
他也试了很多种方法,更早一点进入山门,仗着天赋仙魔同修,拥有了更精粹的剑意,更多地关注宋砚秋。
他知道了那个魔修的来历,得知,对方其实和他们是同乡,只是当初那魔修的父母因为偷别人的救命钱,被新上任的知县活活烧死,这才发誓要杀了所有县上的人。
宋砚秋被仙长救了,逃过一劫,却躲不过十几年后的无妄之灾。
真正逃脱的只有他程锦时。
可他躲不过宋砚秋。
时间一遍遍循环,他查清楚了许多事,也弄明白了原先并不明朗的心意。
他和二十岁出头的宋砚秋表白过。
其实他们只差五六岁,若是年岁再大一些,并看不出什么区别,唯有放在年少时差距格外明显。
那时的宋砚秋显然被他吓了一跳,也是,作为师叔,怎么可以和晚辈说起这种事情。
那人大概反思许久,猜不到是哪里带偏了他,最后直接和他断绝往来。
程锦时不恼,他知道马上又会重来了。
他渐渐置身事外,冷眼看着父母亲戚被魔气吞噬,一次又一次逃出故乡。
有一段时间,他格外悲观,甚至想过直接死在故乡也罢。
但他改变不了,他发现自己死了,宋砚秋还是会继续往下走,直到新的一次循环开始。
而他能感知到这些走向,他看着宋砚秋独自度过那么些年,而伏月山上再无一个叫程锦时的人。
当他看见宋砚秋明明明没有记忆,却仍旧下意识将茶杯推给茶桌另一侧时,他忽然不想死了。
他想活着。
他去找,到底怎么才能破解这种循环,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循环。
程锦时是不幸的,但程澈向来是幸运的。
在一无所望时,他找到了,在一个秘境之中。
竟是那魔修犯了天条,罪孽深重,因此因果效力蔓延,一直蔓延到宋砚秋身上。
因果冥冥,魔修会找到宋砚秋,但最终应当是魔修被杀,而非宋砚秋死。
此事不符合因果。
于是时间逆转,一次次尝试让事情回到应有的轨道上。
或许总有一次尝试,宋砚秋会在生死关头反杀,可至少到现在为止,程锦时还没有看见过应有的因果出现。
有人告诉他,要破解因果循环,须得叫循环中心得知自己身处循环。
可是涉及因果效力,这件事不可由旁人告知,必须让这人自己悟。否则告知者和被告知者都会受到天谴。
……这怎么悟?
程锦时挣扎着。
他并没经历过太多循环。
或许是因为他运气太好,也有可能是命中注定,他永远都会是那个例外。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耗尽心力编织一个幻境,将宋砚秋拢入幻境之中,却将循环中心放在了自己身上。
这并非阵法,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幻境。
目的不在困人,而是令人清醒。
可是,他为了让幻境更加真实,将因果效力也拉了进来。
自此,幻境不再受他控制,一切都成了冥冥之中。
他没法直接将之前查到的东西塞给宋砚秋,只能等宋砚秋自己去一点点发现。
事实如此,宋砚秋实在过于迟钝,或者说,他并不在意这些循环。
程锦时第一次回到起点,睁眼却是在山路上。
他吓了一跳,宋砚秋却并无反应,径自从他身前擦肩而过。
从那之后,循环的开头成了拜师大典。
宋砚秋一次又一次从他身前路过,每次的开头也不尽相同,程锦时不得不陪他演下去。
他看着宋砚秋一次次犹豫,一次次伸出援手,却义无反顾上前赴死。
宋砚秋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呢?
他也不知道。
他如今连累也感知不到了,幻境中已经过了太多年岁,他早已成了循环的一部分。
……如果宋砚秋这次没有收他为徒的话。
疼痛开始不甚清晰,他知道,自己如今心力憔悴,说不准下一秒幻境就会破碎了。
到时候,宋砚秋又会回到那个无穷无尽的循环,而他程锦时,不过是偶尔几次循环中的变数,是注定被遗忘的插曲。
可能这就是命。
他想。
他撑不了太久的。
可方才宋砚秋离开,他还是会难受。
就像明明知道,若是自己当真因为幻境魂飞魄散,宋砚秋便不会再记得自己,他却仍旧愿意以身作饵,等待那命中注定的遗忘一般。
或许是他固执。
又或许,是那不知何时骤然清晰的爱意。
他们本不会再有交集。
是他执意插手,是他费尽心机。
是要遭天谴的。
心口沉闷地痛,身上却忽然被一片温热拢住。
“睡着了?”宋砚秋的声音仿佛是从天边渗进来。
他动了动唇,只当这是又一层幻觉。
不过,能在最后的幻觉中看见宋砚秋,也算死而无憾了。
程锦时不敢睁眼,任由对方摆弄自己的衣服。
直到温度明显的手心试探着触碰在自己小腹。
他猛地睁眼,不过瞬息,蘅芜已经悬在来人后颈几寸。
宋砚秋?
程锦时有些茫然,这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
“吵醒你了?”这人抱住他,动作很轻,“还疼不疼了,我刚刚让人去熬粥了,还有桌上那些从药堂拿来的药,你待会儿稍微好些了把它们喝掉,应该能舒服许多。”
他有些头晕,没力气推开对方,闷闷出声。
宋砚秋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低头靠近了些:“什么?”
“想吐。”程锦时无力往旁边撤开些许,声音很低,目光落在他衣袖上,“会脏。”
不过一小会儿的功夫,程锦时就把自己弄得像刚从生死关头离开的样子。
宋砚秋哭笑不得:“你前面不让我待着,就是这个原因?”
“……嗯。”程锦时不情不愿点头,又补了一句,“我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我只是想着,你可能需要自己缓一会儿。”宋砚秋叹口气,在他背上轻拍几下,“现在能喝药么?”
程锦时其实已经没刚才那么疼了。
他抬眼,才看见蘅芜已经自觉落回桌上。
其实就算他当真要对宋砚秋动手,这人也不会察觉到什么。
因为这里是他的地盘,蘅芜有凌驾于一切的权力。
可惜,他不会。
他不会放弃的。
见他沉默着点头,宋砚秋把药端到他嘴边,程锦时接过碗,自已仰头一口闷了。
原来喝酒的姿势是从这里学的。
宋砚秋问他:“苦么?”
不苦。
墨色药汁尽数咽下去。
程锦时尚未从方才的情绪中缓和出来,下意识要答这句,却在目光和他触及时顿了顿。
疼么?
灵力从经脉处源源不断流淌而来,温暖的触感将他浑身包裹。
他呜咽一声,主动爬进宋砚秋怀里:“苦。”
宋砚秋长舒一口气,揉了揉他脑袋。
看来是不疼了。
他迟来察觉到身后似乎有过凌冽剑意,可回头看去,只看见窗外冒着白气的粥,还有桌上孤零零的蘅芜。
“你再歇会儿。”他起身,“粥应该好了,我给你端进来。”
“别走。”程锦时抓着他手腕,只觉天旋地转,直接倒在他身上,“……我有点晕。”
宋砚秋摸不准他这又是在装还是什么,到底心软,坐回去:“也罢,那就等你好点再喝。”
“能不走么?”程锦时弱弱地问。
宋砚秋拍拍他肩膀,有些笑意,不知是不是被他这狼狈的样子逗乐:“不走,我就在这儿。别怕。”
程锦时应一声,也听不清应了句什么,反正身上力气越来越轻,整个人几乎压在他身上。
只有手上还紧紧攥着衣角。
他好像很喜欢在虚弱时攥着什么东西。
宋砚秋无言,听他迷迷糊糊出声,伸手将他眉心抚平:“我在呢,好好睡。”
当真没声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