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带三位长老赶回去的时候,罡魁师兄已经死了,所有围着他的人也都见血了。他杀得双眼都血红,武曲和文曲长老都因为拦他而受了重伤,廉贞长老已经把焱阳师兄扣在了雪牢里,说等宗主回来再……”
来不及听完弟子的话,琼花君已朝雪牢奔去。
雪牢极为阴冷,有一条三尺粗十丈长的灵蛇看守。
灵蛇背后,瑟瑟蜷缩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因为太冷了,所以他冻得发紫,连满身的伤口,都变成了暗红近黑的颜色。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是干净的,只有怀中抱着的布团,被保护得很好。
琼花君的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阿宿拱起的脊背动了动,转过身的瞬间,双睫颤了颤,下意识就想跑过来,一迈开腿,灵蛇嘶嘶吐着杏,威胁式地抬起半个身子。
阿宿讪讪收住脚步,他巴巴望着琼花君的样子,像极了一条丧家之犬,浑身都是被凌辱留下的伤痕,毛发一团一团地扭结着。
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惊慌失措地把手里一团布料藏到背后。
他动作很快,但琼花君还是看到了,是自己的外袍。
琼花君走上前,沉默着把外袍从阿宿手中抽出,披在了阿宿单薄得瑟瑟发抖的身上。
阿宿低着头,抬起一点眼皮,一和琼花君对视,就迅速低下头。许久没有饮水进食,嗓音相当沙哑:“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琼花君点点头。
阿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又要赶我走了?”
琼花君沉默片刻,写道:“若你认错,兴许……”
“我没错!”琼花君写到一半,阿宿大受刺激,大叫着打断道,“为什么你也认为是我的错?!那天明明是罡魁自己带人闯进来,还围着我嘲笑我!我拔剑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谁知道他们那么神经,非要上来和我打。他们功底那么差,也敢和我打!”
说着说着,阿宿就开始呜咽起来,“那天罡魁明明是自己不小心绊倒了撞在我剑上的,你们却都说我残杀同门。怎么他当众羞辱我的时候所有人都向着他,我只要一反击,大家就来地指责我了!拉偏架!你们全都拉偏架!人间本来就恶贯满盈,我只是偷了点有钱人的珠宝,暗恋了一个不该暗恋的人,凭什么要被戳着脊梁骨骂……”
阿宿含含混混念了一长串话,琼花君却是一愣。
竟是罡魁自己撞上阿宿的剑的?
看着阿宿断线珍珠似的泪滴,琼花君的心头涌上一阵愧疚。
是他武断了。
受尽屈辱,又被人冤枉的滋味肯定很不好受。
兴许是看到了琼花君恻隐的神情,阿宿憋了多日的委屈一朝宣泄了出来,越哭越大声,嗓子几乎沙哑得快要失声:“那天我老实领完罚,背上没有一块完整的肉,我就想一个人待着,可他还要闯进来。呜呜呜,我跪在地上,求他把东西还给我,他们却围着我嘲笑我。就连我不小心碰到他们的衣摆,他们还要故意拿袖子掩着口鼻,好像被什么脏东西沾到了一样。”
“既然你们嫌我恶心,干脆处死我好了!”
琼花君无声一叹,擦去阿宿眼角的泪水。指腹刚碰到阿宿的眼角,阿宿就顺势扑进他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稚童般放肆大哭。
琼花君直到感到自己的衣襟都湿透了,才拍一拍阿宿的肩膀,将竹片递过去,上面写着:我从未嫌弃过阿宿。
阿宿吸了吸鼻涕,哭声小了很多。琼花君一字一句写道:“虽然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应对阿宿的感情,但我从未嫌弃过阿宿。”
阿宿呆住半天,才试探性地问道:“那你……想怎么处理我?”
“我必须对其他弟子负责……”琼花君尚未答完,牢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听上去来了很多人。是七位长老,还有零零散散的负责诸项事宜的弟子。
廉贞一看到阿宿就烦,拧起眉心,别过脸,对琼花君道:“近来发生的事,想必宗主已听说了,可有想好如何处置他么?”
琼花君写道:“在做出决断之前,有些细节,我还想核实一下。当日罡魁死因为何?其他弟子又是如何受伤的?”
廉贞如实陈述:“我审问焱阳时,焱阳说罡魁是自己撞到剑上的。我也问询过在场的弟子,罡魁的确是自己撞到焱阳的剑上的,因剑锋恰好贯穿心口,故不治而亡。后来我还查看了焱阳卧房的脚步痕迹,的确为不慎摔倒之象。”
琼花君静静听着。
“至于其他弟子还有两位长老,”廉贞公正道,“皆为焱阳所伤。有些弟子是自己挑事在先,算是自讨苦吃,另一些弟子和两位长老,则算是被无辜波及的。其中一名年幼弟子只是路过,因被剑气震荡,残废了。虽说不能全怪焱阳,但焱阳的手法凶狠过度了。”
琼花君沉默很久,写道:“嗯。罡魁之死,非焱阳所为,此事不作处罚。但是祸不应及旁人,加上先前屠戮鹊德楼的事,已属再犯。按照门规,屡次犯重罪者,当处死。”
琼花君闭了闭眼,“顾虑到两次皆事出有因,不应处以极刑,就由上天来定夺生死吧。”
廉贞思考半晌,沉吟道:“唔,就这么办吧。”
所谓的“由上天定夺”,其实是易宗对付一些棘手的弟子的方式,具体做法,是封禁灵脉,跪香七日。
即先废掉犯错的弟子的修为,让弟子做个没有真气护体的凡俗,身披素衣而持香跪拜,向神明祷告自己的罪过。
跪拜的地点,便是在最北最高的山巅之上。
若弟子能活下来,便视作神明宽恕,不再追究责任。若是没活下来,那就是神明也认为他不可饶恕。
话音一落,弟子当中传来窃窃的议论声。
“那里那么高那么冷,没有真气护体就算了,还不给穿厚衣服,焱阳师兄顶得住吗?”
“顶不住!建宗以来就上去过十来个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那焱阳完蛋了。他才受完鞭刑,肉都是烂的,再上去跪几天,必死无疑。”
“可不是么!讲好听点叫听天由命,说白了其实就是让人去死啊!”
“话说回来,其实他本来也不值得同情,焱阳是活该,他沾过那么多人的血……”
确实。如今的阿宿,本已行动艰难,全靠身上的修为吊着命。若再让他去山上跪几天,别说跪了,估计爬到半山腰就倒下了。
阿宿听到议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扯着琼花君的衣摆,双目通红,失神地喃喃道:“你不是说不嫌弃我吗?可为什么还是想让我死,你骗我……”
琼花君没有理会弟子的议论,也没有搭理阿宿,兀自写完了最后一句话:焱阳,是我捡回来的,也是我带大的,是我没有教好他,责任在我,我愿代他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