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完最后一幅画后,明塘缓缓睁开眼,觉得脸上有点湿,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滴眼泪。
淡灰色的透明鬼影从明塘的身体里退了出来,怅然若失地站在一旁。
明塘说:“白悦卿,是白公的全名。黄二娘,是白夫人的全名。”
连秤已入玄门二十载,潜心修行,已见识过不少生离死别,自认为早已面冷心硬,可在看到白公的遭遇时,还是怔了好一会儿。他握了握拳看向明塘,咬牙切齿地问:“小友此刻心中所想,是不是与我相同?”
明塘点头,一字一句道:“慑青鬼,必须死。”
可恨,慑青鬼骗了所有人。
白公的异常,并非源于鬼迷心窍,而是因为鸠占鹊巢。
真正的恶鬼,不是眼前之人,而是躲在白公肉身中的那只!
围在窗边的小修行者们看到明塘一幅幅画,串联起整个故事后顿时恍然大悟,其中一个大喊:“快把白夫人拉开!里面的那个才是真白公!这个是假的!”
被识破的一瞬,本来在抖个不停的白公,突然静止不动:“再两天,再熬两天,这具身体就能归吾所有……”
“你们……都死!”白公的面目扭曲起来,他一翻眼皮,眼中瞳仁不知所踪,只剩眼白,空荡荡地凝视前方。
明塘和连秤不约而同打开祠堂大门,正欲闯出,白公已低吼一声,头以非常人所能及的角度转了一圈,面向明塘和连秤的瞬间,死死定住,伸出干枯发皱、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周围人狠戾扯去。
金中眼疾手快,迅速将白夫人和梅婶拉开,梅婶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怀中的春生哇哇大哭个不停。
群峰宗的弟子第一次见识实战,登时乱了阵脚,站得近的两个没来得及躲开,均被扯开衣袖,手臂上被指甲划开几寸长的口子。伤口深可见骨,白衣缓缓渗血,顺着衣袖滴落。
明塘赶紧翻包袱。
连秤乃剑修,剑法凌厉,提剑来刺。
白公握住剑尖,猛地一折,咯——剑断了。连秤作战经验丰富,见剑断了也未松开剑柄,而是一个旋身,闪至白公身后,连拍七下白公的百会穴,逼出恶灵。
白公的肉身立即倒在地上,分化出一道青色的影子。青影的脸上还挂着白公魂魄的脸,那副斯文儒雅的面容配上青绿魁梧的鬼身,看上去极不协调。它怨气冲天,咆哮着与连秤缠斗。
此刻,明塘还在翻包。
按照颜色,鬼分灰心、白衫、黄页、摄青、艳红等色,摄青怨气极重,法力仅次于红色的厉鬼,非常难对付。连秤手握的是断剑,更是难敌鬼手。
连秤节节败退,余光瞟见明塘竟然还在慢悠悠翻包,急道:“小友,我都快被打吐血了,你还在翻什么呢?!”
“前辈先顶一阵!我在找我的‘万相朝宗图’,早上出门的时候塞包底下了,有点难拿……”明塘满头大汗地翻包,说,“拿到了!”
连秤正被慑青鬼扼住咽喉,余光瞥见明塘竟然在欣赏自己的画作,顿时人都麻了,忍不住丢了风度,怒喝道:“小友!你他娘在跟我开玩笑吗!”
明塘没空解释,手忙脚乱道:“金中,你先带所有人离远点!不然这里挤不下人!快!”
说完,祭出万相朝宗图。
注入真气的瞬间,整个丹青苑狂风骤起,滚滚风暴呼啸回旋,蜡烛、牌位、香炉皆如草芥般被卷起,扶摇而上。
明塘双目微阖,两手结印,素色长袍与发带猎猎翻飞,恍若遗世独立。浑身白芒大盛,背后翻涌出黑灰交织的水墨。
水墨如雾霭一般腾浮而起,时而化成悲天悯人的神祇,时而变作森然幽冷的罗刹,正中一道金光嘶嘶流窜,钻入他结的印中,粉碎成璀璨的星辰落进人间。
靴下砖石涌动,大地深处传来亘古的回响。顷刻之间,他的背后已列满森森阴兵。
阴兵大肆出动,朝慑青鬼一拥而上。慑青鬼被阴兵扯住四肢,身体被不断地劈打,凹下一个个深窟。它发出的鸣叫声愈发尖锐刺耳,似想让所有人不得安宁。
正当慑青鬼即将被绞杀之际,明塘身上的白芒渐渐熄灭。他猛地睁眼。
真气不够使唤!
明塘虽天资远高于常人,但他毕竟只修了五年的仙,目前还是只在筑基期。对付寻常恶鬼,这点修为自是绰绰有余,可若要对付游荡百年的摄青鬼,委实有点吃力。
背上淌下一滴冷汗。
正当这时,身后忽地卷过一股小风,一股馥郁浓香顺着小风钻入鼻腔。紧接着,有一只手一掌拍在他背上。
心下一惊。
被偷袭了?
慑青鬼还有同伙?
不对。
这一刻,以那只手为中心,明塘的身体好似被注入了一股暖流。
那暖流像条游走的蛇,嘶嘶游遍他全身的筋脉。体感酥麻的一瞬,他身上的光芒又蓬勃了起来。明光之中,有紫红的流云缓慢舒展。这抹紫红夹在极素净的白光之中,极为绚烂。
恰如,恰如三春时节,梨花遍地,风物闲美,天低接壤处流云氤氲,大片大片随日暮浮动的紫气流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