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数百阴兵强势碾压的恶鬼体内不断爆裂出可怖的嘶鸣,就在这一瞬,痛苦的鸣叫高昂到了顶峰。轰——
幽青怨气已在恶鬼体内盘旋百年,在恶鬼爆体而亡的刹那炸出,如同数不尽的刀片般疾转,翻腾,割断衣袍、牌位,似要摧毁周围的一切。
顽固矗立几十年的白氏祠堂的梁柱亦被拦腰截断,祠堂没了支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塌。
白光渐灭。
恶鬼粉碎。
“万相朝宗图”化成一点一点细微的粉尘闪烁着落下,随夜风四散。
明塘眼冒金星,缓过来后,回头一看,真是怪了,并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站着什么人把手贴在他背上。
倒是群峰宗的小修行者们,吵吵嚷嚷围了过来。十一二岁的少年们随鲜血淋漓,大多挂了彩,双眼却炯炯盯着明塘,兴奋之色溢于言表。耳鸣了一阵后,才听清谁说了一句:“真是名不虚传啊。”
甚至还有人套起了近乎:“忍冬哥真强!”
受修行者们保护,白夫人、梅婶、春生,和白悦卿白公的魂魄,皆安然无恙。
金中从祠堂的废墟中乖巧地扶起身负重伤的连秤。明塘看见连秤,挺不好意思的,抱歉道:“实在对不住前辈。我第一次下山,没有经验,在收拾包袱的时候,把最重要的法器压在颜料砚台底下了,耽搁了时辰,叫前辈受苦了。”
连秤吐出一口淤血,摇摇晃晃地勉强站稳:“小友不必觉得愧疚。慑青鬼罕见且难缠,我修仙二十载,也仅遇到过五只,都是靠门派长老相助才将其拿下。今日若非小友及时出手,我一个人恐怕难敌它手。”
哦对,说到慑青鬼少见又难打,明塘赶紧又把手伸进包袱里掏起来。
连秤:“……小友这是又在找什么呢?”
明塘:“哦,没事,我就是刚才看到有一丝没散干净的鬼气,怕它修练个几百年又变成难打的鬼了,就想着封印它一下。”
明塘掏出画框,逮住那一丝鬼气,将它裱进画中。
封印完成!
“啊这,这就是封印了?”连秤微露讶异之色,金中和其他几个小修行者惊讶地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明塘:“嗯!”
连秤咳了一下,又咳出一口血痰。金中赶紧扶好连秤,说:“师兄,你受了重伤,我们随身带的药放在客栈里了,我们抬你回去吧。”
连秤点头道:“好。白夫人,白公,小友,既然慑青鬼已除,我便先走一步。”
正要转身,他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正对明塘,隆重地抱拳作了一礼,说:“我曾听闻小友的显赫声名,原以为南竹无声与小友皆是在虚张声势,说实话,今夜我留下,本也是抱了一丝看热闹的私心。方才看小友实力,才明白我的私心与修为是多么不堪。真是惭愧,连秤小人之心了。”
明塘双眼微微睁大,脸上泛起一丝诧异。起初,他只当连秤是个狡猾世俗的中年人,全然没想过连秤竟会如此直白地,把那点阴暗的小心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阴暗面,可愿意承认自己阴暗面的人,却是少之又少,而敢于将自己的阴暗面公之于众的人,更是万中挑一。
现在再看连秤,才感觉到这人身上其实散发着一股坦坦荡荡的游侠之气。明塘硬是把他看顺眼了。
连秤:“我群峰宗建在徽州,小友日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修书于我,连秤定全力以赴。就此拜别。”
明塘:“就此拜别。”
送走了群峰宗的十多个人后,十分拥挤的庭院变得寂静不少。祠堂的废墟静静躺在夜色中,偶有砖石砸落,显得异常凄清。
空旷的庭院中,白夫人泪流满面。明塘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白公肉身的脖颈已经在方才被恶鬼扭断了,灵魂亦早已残缺不全,再无生还的可能。
淡灰色的一魂淡淡地站在白夫人身边,伸出手想揩去白夫人的眼泪,手却穿过了白夫人的身体,怎么也触碰不到妻子。
明塘垂下眼皮道:“请夫人节哀。”他没说出来的剩下半截话是:白公肉身已毁,即便是寿元未尽,也无法还阳了。
明塘想安慰这对可怜夫妻,张了张嘴,思量半日,对白公道:“我可以为你补齐脸。虽然这样做……对你还阳于事无补,可至少,你还能记起自己曾经的音容笑貌。”
白公的魂魄一顿,看不到表情,像是愣了愣:“谢谢。”
明塘在包袱里翻出一大堆工具,深思熟虑一下,照着自己在白公记忆中所见,在白公的脸上,画出了白公二十岁时的模样。
二十岁,他刚刚成为王府幕僚,炙手可热,意气风发。
二十岁,他偶遇王爷之女二娘,相濡以沫,执手到老。
画完,白公的五官成了真。他反反复复摸着自己的脸,嘴角扬起却又因神思混沌而不知如何表达喜悦。放下手时,才注意到白夫人正注视着他,满脸止不住的泪。
半晌,白夫人道:“梅婶,忍冬仙君身上有些划痕,你先带仙君去厢房歇下,包扎一下伤口。我知道相公大概在人间留不长久了,我……我想单独陪相公一会儿。”
明塘没有多话,识趣地跟梅婶走了。
空中泛出几丝浅红色的朝霞。一颗星子寂寥地挂在半明不暗的长空中,陪伴行将西垂的弦月。
忙活了一宿,明塘真气耗尽,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