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日秋盈和春荣瞧着院里的嬷嬷和仆婢们都有些古怪。

自来了这院子，几位管教嬷嬷几乎不曾入正屋，只领着一群宫婢管照卫子衿日常饮食起居，打理院中一应琐事。

卫子衿近前有秋盈、春荣二婢贴身伺候，用不着她们，但推开窗打开门是能在院子里随处可见的，看守犯人似的。

可今日不知怎地，除却送水送茶，早膳午膳，若无召唤，院子里连个人影也难见着。

事出有因，尤其是当下这个节骨眼，这些人的一举一动若非有人授意是不可能私自变动的，而唯一能调动这些人的，就只有那位正和她们家小姐闹脾气的陛下了。

可是，陛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消气了？不打算继续关着小姐？

两人即时将这变化告诉卫子衿，卫子衿从支起的窗棂往外看了眼，没当回事。

那日的情形如今仍历历在目，李昭恨透了她，哪这么容易消气，大概是外头流言传得难听，仍需顾念舅舅及镇国公府的颜面罢了。

“不是正好？省得我再费心瞒着她们出府去。”

她重新埋头理清书案上排满的日程，都是这几日她努力回忆上一世里最后三个月从她身边延伸的日常琐事。

本来是着重推理最后那一个月，坏就坏在那个月里她大病了一场，几乎有大半月卧病在床，只得再往前推演。

纵是如此，到目前为止她还是没能看出激发李复造反的关键在哪。

好在春荣悄摸将信送到李复手上，李复也当即给了答复，约她两日后———也就是今日傍晚于畅春园观鹤楼三楼玄字号房会面，此外还有一份意外惊喜———庞春来已经抓获，如今人就关着惠王府，且审问出些往事，欲与她见面详谈。

这一消息连扫几日来四处碰壁的烦闷，便是没能回忆起李复造反的关键也没坏她心情。

庞春来吐露的究竟是何事？会否就是秦信多年来的秘密？

抓住了秦信的把柄，除掉秦信的机率会更大，届时一个李复又算得了什么！

卫子衿没将自己的打算告诉春荣和秋盈，倒也不是信不过二人，上辈子的事连她回忆起来都觉得虚幻缥缈，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更何况这二人一听她提起李复便如临大敌，见她坚持偷溜出府与李复见面，再三劝阻，就跟劝导红杏出墙的妇人迷途知返一般。

卫子衿心意已决，对付秦信每一步都得慎重，未避免麻烦，说定了今晚出门，让二人照办便不再听她们任何劝解，一门心思继续专研起案上那一堆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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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膳，天色越发浓黑。

卫子衿特意在窗前绕了好几圈，呼哧呼哧喘着气，高声嚷着累了，要好生歇一歇。

随即落下窗，让春荣取来出门的衣裳便要换上。

见面的地点在城东熙水河畔的望津楼，约好的时辰是今晚戌时初。

秋闱才过一月，城中已聚集了不少本地和外地举子，自觉能够榜上有名，来年春闱有望登科者，多受邀赴朝中官员设宴；便是自知及第无望的，也愿在这繁华之地流连，借机结交达官显贵，为来日仕途谋一份机缘。

宴席多设在熙水河畔，笙歌燕舞，饮酒赋诗，大谈抱负理想，每年这个时候，李复便会借着他皇室子弟的身份混迹其中，结交能为他随用的举子。

不过结果嘛不尽如意，那些举子便是起初被他惠王的名号唬住，在京中多待些日子也能摸清他的底细了。

熙水畔人多眼杂，卫子衿在京中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一号人物，大张旗鼓出现在某一处必然会引起一阵骚动，但俗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稍作伪装，戴个幂离还有谁能认得出她呢？

真要说麻烦的，该是如何瞒过元修和元朔。

卫子衿原本的打算是趁着大长公主每日派人来慰问的时机，混在随行的丫鬟中偷偷溜出去，待回来时再叫陈嬷嬷寻个借口说是给她送东西打个掩护。

于是在前一日便与来人传了口信，命他们今日在酉时中来，待上半刻便离开秦府，她便有机会前往望津楼。

临近约定好的时辰，秋盈与春荣仍是担忧，好似这一趟出门九死一生。

“奴婢们受罚什么的都不打紧，但您与陛下争吵多起于惠王殿下，前几回的事陛下震怒待您如此，这回要是被发现，您和陛下怕就真没回旋的余地了。”

卫子衿利索地换着提前备好的丫鬟衣饰，面上看不出来如何，嘴上却是不在意，“现下已无回旋的余地了，再说了我这不是做了伪装么，待会我出去了，你们俩继续在屋里待着，就跟我也在屋里一样，别让人看出来。若有要见我的，就说我睡着了……”

她话音还没落下，外面有人来通传，说镇国公府来人了。

卫子衿一喜，挥手打断两人的絮叨，命人进来。

姜嬷嬷领着六七个丫鬟进了屋，嘴角原噙着一抹神秘的笑，瞧见卫子衿的一身打扮，神色变了几变。

看着长大的孩子，还能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弯弯绕绕？

正要说她，卫子衿也欲插科打诨蒙混过去，双双张口都还未出声，耳边猝然响起一声惊呼：“半夏!”

半夏？

卫子衿循声看过去，便见秋盈指着随同姜嬷嬷进来的那群丫鬟中的一个欣喜地跳脚。

转眼看去，那群丫鬟都不算眼生，但在人群之后呲牙嬉笑的那个既陌生又熟悉。

半夏随着卫苒离开京城已有七八年，离开时跟她一般大，瘦弱白净，而今瞧着个头比她还高，身形也壮实，就是肤色略黑，比之在深宅中做着精细活计的丫头们，很难不引人注意。

卫子衿顿时将姜嬷嬷抛之脑后，围着半夏打量了好一会，正高兴，想问她舅舅和卫苒近况，也想问问为何只她一人回来，卫苒怎地不回来。

想问的话太多，一时没想到从哪里开头，对面的人便嬉笑着问道：“二小姐，听闻你又与陛下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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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半夏那句打趣的问话，卫子衿与她追着打闹纠缠了许久，险些误了原先定好离府的时辰。

所幸一切都如计划好的，顺利瞒过一众耳目。

到了望津楼，卫子衿直上三楼，寻到玄字号房，李复已经等候多时，面上泛着红光，像是饮了数盏，左顾右盼，坐立难安。

卫子衿知道他在着急什么，他们俩都不便久留，便也开门见山，让李复具体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复刚要开口，瞥见在卫子衿身边的半夏，微微迟疑，复又向卫子衿。

卫子衿等着听他下文，手上也不闲着，给自己斟茶，灌了两口茶水，又给半夏递了一杯过去，半夏也很自然的接过。

姜嬷嬷不赞成卫子衿违逆圣意，却也拗不过卫子衿的坚持，最终也只得依着她的计划将人秘密带出府去，不过却有个要求，得让半夏跟着。

半夏乐得听卫子衿的八卦，信誓旦旦跟姜嬷嬷保证一定看好卫子衿。

出了府，卫子衿与半夏赶忙往望津楼赶，匆忙之间半夏才知晓她们此番是去见李复。

玩笑归玩笑，半夏记得自己这番回京身但重任。

从前她和卫苒只当卫子衿与李复走得近，是故意用这个招数气李昭，今日回国公府，也听大长公主说了李昭和卫子衿这次争吵的情况，方才那一番打趣也了解到卫子衿目前是打算放弃。

她原就是当卫子衿说气话，即便真与李昭断干净，可眼下这个状况，也犯不着冒险招惹李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