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着这个，两人在路上歪缠解释耽误了些时光，这才来晚了。

卫子衿道：“都是自己人，你说你的。”

李复仍显出些不自在，却还是说道：“庞春来一直很警惕，发现了有人跟踪他，我的人差点暴露，所幸他势单力薄，才没有闹大。

“与你猜想的差不多，当年秦信本来是派他回乡里给唐氏传话、送银子，却不想唐氏委婉从他口里套了秦信在京中的情况，带着儿女偷偷跟着他到了京城，等快到京城他才发现，但已于事无补，只能先安顿了她们母子，去给秦信传信。”

“不是秦信接她们母子来的京城？”卫子衿不甚惊讶，只觉有几分蹊跷。

秦信对唐氏母子跟对母亲和她并无差别，却为何会为了唐氏母子公然和镇国公府叫嚣？

李复道：“不错，庞春来说他去找了秦信，秦信得知此事之初很是气恼，厉声坚决命令庞春来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将唐氏母子三人送回乡下，庞春来起初念着这母子三人与秦信的关系不敢造次，偏那唐氏不是省油的灯，庞春来几次交涉都不见成效，无奈之下只好以她一双儿女的性命威胁恐吓，唐氏这才松口，却又提了一个要求，临走之前要见秦信一面。庞春来不疑有他，替她传了话，可也就是这一次见面，秦信改了主意，将他们母子三人安顿在京城郊外的一座宅子里。只是庞春来当时也不在场，不知道他们夫妻说了什么。”

原来如此，唐氏手里果真握着秦信的把柄。

她让李复继续说下去。

“唐氏在京城住下后，秦信似乎也不大放心，让庞春来暗中盯着她们，唐氏似乎也知道，又是好酒好肉招待，又是塞银子，感激他对她们母子三人的照顾，接着又说她们不便去寻秦信，好容易从犄角旮旯的小地方来了上京城，想去城里看一看，便请庞春来做向导，带她们随意逛一逛。

“庞春来想着这一个妇人两个小孩在他眼皮底下，不会出差错，便答应了，可等入了城，那俩孩子———也就是秦子钟和秦子怡异乎寻常的活泼顽皮，在街巷到处乱窜，一个往东另一个就往西，一个往南另一个就一定往北，就这么走着走着，不知怎地就到了秦府外。庞春来这时才警铃大作，觉出唐氏为了今日真是煞费苦心，未免坏了秦信的大计，自己也丢了差事，正欲将人强行带走，唐氏自己将俩孩子唤到身边，自行离去了。

“庞春来不知唐氏目的为何，却知晓这妇人不是好相与的，此事也不敢禀报秦信，自此只远远盯着这母子三人。之后……”

李复小心觑了卫子衿一眼，道：“之后一段时日里，唐氏又故技重施，利用一双儿女打听到了卫夫人的行踪，故意制造偶遇的机会。那时卫夫人正有身孕，唐氏带着儿女装作乞丐行乞到卫夫人跟前，卫夫人心善，给了他们一些银钱，还给他们安置了新的住处，有些时日来往得很亲密，后来因为卫夫人肚子越来越大了，在府里养胎没法出门，这才阻断了他们的来往。

“庞春来眼见事态渐渐失了掌控，也曾勒令唐氏安分些，再敢擅自行动便将此事告知秦信。奈何唐氏早已瞧出他根本不敢向秦信揭发，反倒愈发放肆。庞春来无计可施，为求长远，只得硬着头皮如实告知秦信。秦信初闻之时亦是震怒，还曾厉声斥责过唐氏，可终究还是被她一番软语哄劝，渐渐作罢。

“待卫夫人生产出月子后，那段时日，秦信只传话给这母子三人，没去看他们，唐氏心生怨妒，打听了卫夫人情况，得知卫夫人要去寺里还愿，便让他寻了几个人扮作山匪，在途中劫杀。庞春来起先也是不肯，是唐氏豪言她无论做什么秦信都不会厌弃了她，只有她才是秦信唯一的妻子。庞春来想到唐氏一步步算计至今，秦信确实雷声大雨点小，便听了她的吩咐。”

李复见卫子衿脸色骤然沉下，话音也不由得越放越低。

上一世为追查母亲遇刺的真相，耗费整整三年光阴，也只从姜嬷嬷的记忆里，拼凑出庞春来当年行踪的零星片段，窥见一丝零碎阴谋。仅凭这些残缺线索，她便已恨不能将秦信与唐氏母子三人碎尸万段。而今得知全部真相，纵使早有心理准备，胸中怒焰依旧难以压抑。

半夏往她便是挪近了些，轻轻搭上卫子衿落在案几之下，紧攥住裙边的手，满眼担忧、心疼，与疑惑。

这些事二小姐是何时发现的？又是怎么发现的？大长公主似乎不知情呀？

卫子衿深吸了几口气，压住胸腔内涌动的气流，下压的眉头下那装漆黑的眸子里迸射出凌厉的寒光只逼李复面门，“还有吗？”

李复莫名有几分心虚，眼神飘忽着说道：“唐氏教唆庞春来行刺的事被秦信知道，秦信确实发了怒，两人大吵了一架，语声时高时低，直到秦信拂袖而去，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让唐氏好自为之，这时的唐氏不再似之前那般安稳，她似乎真被吓住了，涕泪涟涟跪在秦信跟前，求秦信救她，并保证日后决不会自作主张，秦信当时没回应，带着庞春来回府，将他训斥一顿，命他将那些跟他一起劫道的人全都处理掉。

“庞春来因此事受了惊吓，担心自己小命不保，本来想着去找唐氏要一笔钱然后逃走，但隔日再去唐氏住处时，那间屋里已空荡荡，唐氏母子也不知去处。庞春来知晓定是秦信做的，自己要逃怕也难，只得按照秦信的吩咐杀了那些劫道的人，回去复命时再三表忠心，这才继续留在秦信身边。

“那之后三年里，庞春来都不知道唐氏母子去了何处，直到第三年，秦信命他回乡下将唐氏母子接回来，再见唐氏，唐氏已温驯许多，庞春来不经意问她何时回的乡下，唐氏却很是紧张，一口咬定自己从未离开过乡下，并且绝口不提当年的事。他也不便多问，说了秦信此次的安排，将唐氏送至秦府门前，演了那副前来寻夫的戏，逼得卫夫人主动与他和离。”

后来的事卫子衿就很清楚了，用不着李复多言。

卫子衿暗忖着，这番回忆里，庞春来多次提到唐氏与秦信秘密谈话，前两次自作主张，本该发怒的秦信不再追究唐氏的过错，最后一次，唐氏竟跪地求秦信“救”她。

这是她和秦信之间的事，何来“救”字之说？她手握秦信的把柄，何以会反噬于她自身？

唐氏带着儿女，不远千里偷偷跟着庞春来上京，可见其心性坚定，有勇有谋，秦信自进京后每一步都似算计好了的，偏偏出了她这个意外。当年唐氏若是继续留在京城，一定会继续针对母亲，秦信能销毁人证物证一次，可不能保证回回都能做得干净，一旦唐氏暴露，他的野心，目的，以及他背后的人都会被抓到。按庞春来的供述，唐氏突然离京，此后矢口否认自己来过京城，想来只能是那幕后之人所为。

这些年她在秦府没少与唐氏打过交道，针锋相对时，唐氏酸话讥讽从来是不遗余力，但只要秦信一个眼神，唐氏便收敛起锋芒，不敢有一点拂逆。

从前她还觉得是秦信的威信所致，如今想来，那三年里，唐氏定是被吓得不轻。

李复见她久久不语，不知她是何态度，便问：“庞春来是秦信手下重要的帮手，失踪一两日不是问题，可之后呢？庞春来认识我手下的人，放了他秦信必然知道我与你的密谋，不放他们也迟早会顺着线索找过来。

卫子衿点头，“秦子钟正在找庞春来。”

李复大骇：“当真？留着他在手上是个祸害。”

卫子衿挑眉，“你也觉得此人当除？”

李复一愣，复又点头，露出几分为难点：“只是杀了他怕引来不小的麻烦。”

卫子衿沉吟了片刻，问：“你觉得他还有隐瞒吗？”

李复揣摩着卫子衿的意图，“隐瞒应当还有，若能拷问出来，便是拿捏秦信的把柄，不过此人对秦信很忠心，旁的事知无不言，只秦信与他背后之人，是一句也不肯透露。”

“这样啊，审不出来就换个法子。”

李复等着她后文，卫子衿却突然转了话头，“秦子钟想要对付我，似乎是打算杀了我。”

李复大为讶异，随即对卫子衿先前那句话，隐隐有了几分模糊的揣测。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窗外秦府所在的方向，试探着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卫子衿莞尔一笑。

李复手心冒汗，在膝上摩挲了两下，再次确认，“真的要对他动手？你和他刚刚起了矛盾，不止秦信，唐氏也必不会和你善罢甘休，兜兜转转还是查到你这儿……”

“没有证据，他们再怎么怀疑也是枉然，更何况是秦子钟先起的念头。你也不必担心秦信会揪着此事不放，他不见得多在意这个儿子。”

李复心中隐隐生出些许恐怖，秦信在不在意秦子钟暂且不提，只这些非深掘不可探知的秘密卫子衿是如何知晓的？

她只知其一，却让他去深究其二、其三，究竟意欲何为？

他忽然生出一阵后怕。此前他竟动过将卫子衿所托之事告知秦信的念头，所幸尚未付诸行动。若是叫她知晓，自己定然落不得好下场。

有些计划还是日后再觅机缘谋求吧。

他问卫子衿是如何打算的。

“你先假借庞春来的名义与秦子钟联系，他大约会让庞春来想个办法对我下手，你一一应下，过几日西苑会围猎，文武百官皆要参加，你便与他约定在这一日动手，得手之后会去围场发令箭相告，届时他们如何反目，互相残杀，就由你来定夺了。”

李复听着她语气平淡地说着杀人话，心里砰砰跳着，感觉自己受到了重视，又觉得自己像是被拉入泥潭。

秦信位高权重，李昭都得给他三分薄面，整个朝廷的官员任命也几乎都是秦信一人而定，他背后如果还有势力，只会比他本人更危险。

明明最开始，他只是想借卫子衿讨好秦信，给自己谋个靠山，再另定打算的……

忽然间，“讨好”这两个字刺激了他的心，他想起了这些时日在秦府里被秦信等人的忽视，任他如何好言好语，秦信都油盐不进，秦子钟也含沙射影的嘲讽他。

纵使卫子衿也是在利用他，不将他放在眼里，可他确实从卫子衿这里得到了好处，掌握了秦信这么大的一个秘密……

李复沉下心来，他已经和卫子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现在改弦更张说不定连命都保不住，与其如此，不如为卫子衿做事，博一个大的，届时秦信又算得了什么，所有欺辱过他的人都会被他踩在脚下。

李复点点头，“消息该如何传递给你？你和陛下……”

卫子衿脸色骤然一沉，分明已是不悦。念及彼此一同谋事，这才隐忍着没发作，摆了摆手：“便如外界所传，我如今出门一趟极难。好在国公府尚能时常来看我，你只管将消息递往国公府便是。”

听她语气寒凉，自己也出来多时了，晚了恐惹人生疑，李复便不再久留，一一应下，半掩着面悄悄从廊檐下穿过，便也未能察觉对面雅间微敞的门缝里，一道目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